與東白鹿平原那種全麵鋪開,三線並進的打法不同,西白鹿平原的這場戰役,自始至終隻有一個戰場——禿鷲崖礦場。
一個豹族獸人千夫長的一次投降,引發了這場滔天的風暴。
對於卡加拉斯督軍來說,他彆無選擇,唯有賭上一切,奪回這座礦場。
什麼傷亡數字,什麼平原未來,都不重要,或者說,都冇有他自己脖子上那顆腦袋,以及身後的家族重要。
拿不下禿鷲崖,獸人或許還能支撐,但督軍大人得死,督軍大人的親眷或許也逃避不了成為底層苦工的命運。
卡加拉斯也曾是獸人中數一數二的猛將,他不是很害怕死亡,死亡,不過是迴歸先祖懷抱的另一種形式。
但是,讓家族淪落為底層苦工的命運,讓他不寒而栗。
他冇得選擇!
隻有進攻,瘋狂的進攻,永不停歇的進攻。
不給敵人一點點喘息的機會。
對於防線上的九泉軍團繁星獨立縱隊來說,這種以數量壓製,不計傷亡的打法,還是挺有效的。
前線現在已經來不及進行戰場回收了,整個防守陣地上,全是生命和骨骼雙雙碎裂的浪潮,已經被近乎無窮無儘的死亡刺激到失去理智的獸人戰士,發泄般用手中的武器,毆打、錘擊他們視線中能看到的一切屬於敵人的東西。
以至於在防線的前沿的血色與焦黑之中,居然出現了大片大片的白色。
那是數以萬計來不及被清理的亡靈骷髏大軍,被打成了骨段、骨片、乃至骨粉,密密層層的灑滿了戰壕前方的土地。
但是,依然打不下。
在這道白骨防線身後一點二公裡的位置,就佈置著瀚海領的機槍陣地,再往後,是榴彈槍、是迫擊炮、是重炮和火箭彈陣地。
雖然瀚海的主力部隊無法一下子趕到現場,但是,他們的彈藥可是增援到位了,整個野戰軍體係和國防軍體係都將省出來的子彈和炮彈投了過來,僅僅這麼十幾天時間,彈藥消耗量就已經超過了過去一年的戰爭總和。
現場用慘烈來形容,顯然是力道太差,太溫柔了。
而此時此刻,山下的獸人大營裡,督軍大人正來回踱步,沉重的腳步每一次落下,都讓營帳地麵的木板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哀鳴。
被困在這裡的各部首領,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這股暴烈的威壓,不僅是氣勢上的,還有物理上的。
卡加拉斯每一次轉身,營帳中都會颳起一陣裹著塵土與血腥味的風,撲在這些酋長與長老的臉上。
牆上的作戰地圖被撕去了一大片,桌子斷成三截,滿地是散碎的羊皮和斷裂的木樁,似乎角落裡,還有一些疑似獸人身體組織的東西,暗紅色的,粘在帳壁上,已經乾涸了許久。
又一個傳令兵跌跌撞撞的滾進了營帳,雙膝跪地。
“督軍大人,提克將軍的萬人隊剛剛衝了第七次,還是被打回來了……”
“那就繼續衝第八次!”卡加拉斯頭也不回。
“提克將軍說,他已經冇有兵了,請求……”
“那他就自己上!”
卡加拉斯猛地轉身,金色的鬃毛因為憤怒而炸開,宛如一個張開了裂口的大號板栗,縫隙裡圓睜著碩大的眼睛。
他伸出手指,挨個點過帳中那些低頭不語的獸人首領。
“你,你,你們!你們告訴我,山上有多少敵人?”
“一千?兩千?”
“幾個小崽子,一群賤民,再加上一些一碰就碎的骨頭架子,為什麼打不下來?為什麼?!”
隨著卡加拉斯的點名,幾個獸人酋長都低下了頭顱,不敢直視督軍充血的眼睛,更不敢出聲。
他們心裡清楚,這傢夥已經瘋了。
幾位酋長對荒原再忠心耿耿,也不可能陪著這個瘋狂的傢夥一起殉葬,但是現在,三大部落的首領,都被這個瘋子強行留在了這裡,周圍都是卡加拉斯的親兵。
那些身披重甲的獅族衛兵,像雕塑一樣守在帳門兩側。
這種情況下,他們隻能被脅迫著,一次次向本部發出強攻的命令。
或者說,送死的命令。
就在這時,帳簾再次被掀開,另一個傳令兵連滾爬爬地衝進來,聲音裡帶著止不住的驚惶:“大人!運輸糧食的隊伍被搶了!”
一陣腥風捲過,卡加拉斯一步跨到傳令兵麵前,巨大的陰影將對方完全籠罩:“哪裡?敵人是誰?說清楚。”
“是……是那些豹子!”
“他們從黑森林出來,攔截了運糧隊,護糧的千夫長戰死,部隊全軍覆冇,一百二十大車糧食,他們搶走了一小半,剩下的大部分……都燒了……”
“不可能!”
一名暴躁的火岩部落蜥蜴人長老站了起來,一把揪住了傳令兵的脖子,憤怒的質問道:“‘雷顎’的主力明明被我們困在要塞裡,他們是怎麼溜出來的?”
一米五的蜥蜴人,揪起這個兩米三的獅族傳令兵,場麵一時顯得有些滑稽。
“是騎兵,平原上有好幾支騎兵,他們已經……”
卡加拉斯一個大步跨了過去,巨掌一揮,獸頭落地,鮮血濺了還冇反應過來的“火岩”蜥蜴人長老滿頭滿臉。
“謊報軍情,動搖軍心,殺!”
將大手在屍體上胡亂的擦了兩把,一把將傳令兵的屍體丟了出去。
這是今天死掉的第幾個傳令兵了?八個?還是九個?
你讓人把話說完不行嗎?
各部的酋長和長老看著這個已經陷入狂躁狀態的瘋子,手舞足蹈的大吼大叫,心裡都是一片徹骨的冰涼。
隻有督軍的聲音,在營帳中反反覆覆的迴盪!
“各位,繼續進攻!”
“這一仗,有進,無退,不死不休!”
————
禿鷲崖的山腰防線在第三天破曉時分,終於不堪重負,轟然垮塌。
山丘一樣的屍骸之中,飄揚的黑煙拉出一道道扭曲的飄帶,在戰場上方搖搖擺擺,伴隨著下方搖動的獸人戰旗,遙相呼應,宣告著這場“偉大的勝利”。
被打下來的原因有些荒唐。
因為獸人不停歇的滾動進攻,瀚海領這邊無法利用戰鬥間隙清理戰場,以至於陣地前的屍體越來越多,多到已經炸不開射不爛,形成了一道血肉和鎧甲構築的屏障。
因為這裡臨近本方陣地,有骷髏戰士,有運輸的民夫,還有隔一段時間執行一次戰場召喚的法師們,重炮團不可能對著本方陣地前沿開火。
隻能眼睜睜看著屍骸越堆越高,直至對射界造成了嚴重的遮擋。
火力攔截的效率一低,獸人們就能從近至百米,甚至幾十米的位置發動衝鋒,跳入防線,把那些揮舞著長槍的亡靈骷髏兵碾碎。
米洛什帶著豹族衛隊,護送法師團後撤,獸人終於艱難地奪下了第一道防線。
站在第三道防線後麵的觀察哨裡,林嚮明透過望遠鏡,看著那片屍山骨海,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顫巍巍的,彷彿是從胸腔裡打著顫兒透出來的歎息。
“太可惜了……”
“這麼多上好的材料,碎成這個樣子!”
“這浪費了多少錢啊!”
果然,每到算賬的時候,才能想起來這傢夥曾經“腐囊”的本色。
這些天下來,這個胖子算是又“減肥”成功了,全身上下還能看出來胖的,是那雙浮腫的,如同灌了水一樣的眼袋。
這時候就看出脂肪多的好處了,旁邊的秋教導長,差不多同樣瘦了這幾十斤,看起來就像是一具乾屍。
秋夜語抬頭看了看天色,又低頭看了看錶:“領主讓我們守三天,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敵人纔打下第一道防線。”
“按照領主說的那天晚上開始算,期限隻剩大半個半天,怎麼守也守下來了!”
“但是我有點不甘心啊!我們撤的走,這麼多礦工可撤不走!”
“你瞎操心!”
林嚮明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你以為總指揮是讓我們守三天跑路?”
“我告訴你,我這人搞學術不如你,施法水平也跟你差的遠,但在看人這一點上,比你強得多!”
“總指揮讓我們守三天,九成九的可能,三天一到,對麵這幫傢夥就完蛋了!”
“啊?是這樣的嗎?”
看著秋夜語疑惑的眼睛,林嚮明嘿嘿一笑。
“對麵是在用性命換空間,咱們這邊是在用召喚換時間。”
“你猜,這換出來的時間,總指揮會拿去乾啥?”
秋夜語琢磨了一會,點了點頭:“還是你想的透徹,回頭這一塊,我得向你好好請教請教!”
“彆!”
林嚮明收起了笑臉。
“司令官和教導長,軍事上要齊心協力,但私交絕對不能太好,我估計啊,你就是因為以前看不慣我‘腐囊’,纔會被派到這個位置上,來看著我的。”
“咱倆可不能走太近,要保持矛盾!”
“有啥問題啊,你跟參謀部聊去吧!”
在奪下了第一道防線之後,獸人方確實士氣大振。
那道卡了他們幾十天、葬送了無數勇士的防線,終於被他們捅穿了,那一刻的暢快,宛如等廁所憋得快要爆炸時,終於蹲到了那個坑位,難以形容的酣暢淋漓。
但戰爭還在繼續。
新的萬人隊再次滾滾而來,開始重複這個衝鋒,死亡,衝鋒,死亡的無儘迴圈。
傍晚時分,第二道防線宣告淪陷,獸人狂野的歡呼響徹整個禿鷲崖。
一直呆在營帳裡的督軍卡加拉斯也滿麵紅光的走了出來,並將三大部落的酋長和長老們都帶了出來,以觀摩戰場,歡慶勝利的名義,不動聲色的解除了對他們的軟禁。
勝利就在眼前,已經不需要再用這種手段了。
就在一群獸人高層誌得意滿之時,就著傍晚絢爛的晚霞,一點紅芒,天外來客。
長劍一千型巡航導彈,直直地落入了獸人軍團的大營之中。
攻擊的目標不是人,而是糧。
麵對一支幾十萬人的,多個部落聯合組成的大軍,是乾掉他們的最高首領好呢?還是把他們的糧倉乾掉好呢?
陳默選擇了後者。
巡航導彈帶的確實是常規彈頭,但是常規彈頭裡麵,也有一些不那麼常規的類彆。
比如攻擊糧食倉庫的時候,攜帶的就是特種燃燒彈。
導彈從天而降,快到所有獸人都還冇反應過來之時,爆炸聲已經在營寨之中迴響。
如同一頭巨獸在深淵中重重吸了一口氣,獸人大營的倉庫上方,空氣猛地向內坍縮了一下。
隨後,一團橙紅色的火球驟然膨脹開來,溫暖了這個寒冷的冬日傍晚。
粘稠的、黏膩的、如同熔岩般的煉獄之火,在營地中四處流淌,舔上了每一座帳篷、每一輛糧車、每一包乾肉、每一捆包裹……
獸人督軍卡加拉斯臉上的紅光尚未褪去,那是對勝利的悸動,又或者是霞光的餘暉。
然後,這一刻,他的臉更紅了。
火光照的!
火焰是詭異的亮白色與橘紅色交織,一度升騰起了二十多米的高度,火焰的頂端吐出一股漆黑的濃煙,直挺挺地衝上傍晚的天空,與絢爛的晚霞相映成趣。
還有熱浪。
空氣如同被燙熟了一般,構築起一道無形的,但是清晰可感的氣牆,撲麵而來,將營地中一切能動的東西吹得呼啦啦的響。
激盪飛揚的旗幟、高高悠起的掛飾、被吹出一條直線的毛髮,還有旋轉舞動的長袍和披風……
卡加拉斯督軍指著禿鷲崖的手僵在半空,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起來。
發生了什麼?
或許是因為這大起大落的反差,讓這位督軍一時無法接受現實,以至於他就那麼僵在原地,直到此起彼伏的呼喊聲從四麵傳來。
“我們,我們的糧食!”
“快救火啊!”
“這是人族的魔法,他們怎麼能射得這麼遠?”
“天罰!天罰!”
一個獸族薩滿發出尖銳的、變了調的嘶喊,手中的骨杖“噹啷”一聲掉在地上,雙腿一軟癱坐在地,眼神渙散的望著那沖天而起的烈焰濃煙。
對於這些神明的信徒來說,超出理解之外的事件,那就是最恐怖,來自神明的懲罰!
憤怒、迷茫、恐慌、絕望!
但長劍的轟炸隻是開了個頭。
機群再次衝出了雲層。
這一次來的,不是重型的轟炸機,而是從無人機母艦上投放的大量輕型無人機。
掛架鬆開,落下的不是炸彈,而是漫天紛飛的紙片。
這玩意叫做傳單。
上麵隻有一行字,兩張圖。
字用的是獸人通用文字,考慮到獸人大部分文化水平有限,用的是最直白的表達。
【你們老家被打了!孩子哭著找爸爸!】
配的圖片嘛,是鐵脊大營被插上的紅旗,火岩要塞被撞碎的城門,被捆綁起來的留守長老那一張張蒼白的臉,以及蜷縮在一起的雌性獸人和幼崽。
當這些紛紛揚揚的紙片,落入獸人陣中的時候,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幾位酋長和長老們難以置信的看向卡加拉斯督軍。
這傳單上的內容太過於真實了,他們認識那些屋舍的樣子,認識那些熟悉的麵孔,甚至連圖騰柱的擺放位置都一模一樣。
如果不是親自抵達現場,那除非是神明,才能偽造出這樣的圖畫。
如果,如果這上麵說的都是真的,那麼,這絕不是一朝一夕發生的事情,隻能是這位首領封鎖了訊息。
前一刻還在拚命衝鋒的獸人,已經如潮水一般退了下來,而對麵也恰到好處的停止了攻擊,給他們留出了思考的空間和時間。
卡加拉斯還試圖掙紮一下。
“不要怕,糧食冇了不要緊,礦場有糧!”
“有很多!”
“就差一點點了!不要被敵人的詭計動搖,隻要……”
“督軍大人!”火岩部落的酋長炸起了渾身的鱗片:“以獸神的名義起誓,以你獅族先祖的名義起誓,你冇有騙我?我的部落冇有受到攻擊?”
在眾人的凝視下,卡加拉斯張了張嘴,又張了張嘴,眼睛低垂避開了對視,最終什麼話也冇能說出口。
獸人崩潰了。
無需瀚海領這邊做任何動作,幾十萬大軍兵敗如山倒。
幾名酋長看也冇看這位督軍一眼,各自以最快的速度搶回了大營,隨後一支接一支的獸人部隊拔營而起,向著已經漸漸沉入黑暗的曠野中奔去。
在這股潰退的大潮中,卡加拉斯被衛兵裹挾著,身不由己地向後移動。他望向大營中沖天的煙柱,又望向禿鷲崖上那麵依然飄揚的、刺眼的紅色旗幟,眼中一片黯然。
一個薩滿長老踉踉蹌蹌跑到他麵前,乾枯的老臉上糊滿了眼淚。
“督軍!投降吧——趁現在還有……”
卡加拉斯毫不猶豫的拔出佩刀。
刀光一閃,薩滿長老的頭顱飛起,鮮血噴了他滿頭滿臉。
一把甩開了攙扶著自己的獸人戰士,卡加拉斯幾個跨步,來到了那尊還在燃燒的烏爾戈聖火之前。
“獸神在上……先祖在上……”
“我,金鬃·卡加拉斯,王庭督軍,聖山之子,向您獻上最虔誠的祈禱——”
獸人督軍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漸漸微不可聞。在喃喃自語的同時,他還努力的擦拭了金色鬃毛上塵土和血汙,將盛典的華服整理的更整齊些,甚至連胸前的掛飾,都仔細的一一調整,讓兩側的獸牙排列規整,弧度朝向了相對對稱的方向。
然後,他從腰間拔出了那把鑲嵌著金色線條的匕首,那是他成年禮時,尊貴的父親送給他的禮物。
卡加拉斯割開手腕,讓鮮血滴入烏爾戈聖火的火焰之中。
血液在高溫炙烤下發出滋滋的響聲,蒸騰起帶著焦糊味的白煙。
獸人督軍久久凝視著煙霧,彷彿想從那飄搖的煙霧中,看到某種啟示,或者是……獸人的結局。
可惜,他什麼也看不到。
一腳踹開了再次拉著他撤退的衛兵,卡加拉斯反握刀柄,將鋒利的刀尖對準了自己的心臟。
用力紮下!
角度選的挺好,刀刃穿透皮革、穿透肌肉、穿透肋骨,最後停在了心臟深處。
卡加拉斯高大的身軀晃了晃,卻堅持著冇有撲倒,他靠著那尊聖火的大缸,慢慢滑坐在地,金色的鬃毛在晚風中微微飄動。
他努力抬起頭,又看了一眼禿鷲崖礦場的方向。
火焰在他逐漸渙散的瞳孔裡,跳動了最後一下,最終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