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爪峽穀外戰場的前沿指揮所裡,瀰漫著一股混合著泥土、木板、金屬和淡淡菸草的氣味。
這是一處半地下掩體,陽光透過頂部的天窗,沉甸甸的丟在掩體內的地麵上,有時照著馬卡加的右後足,有時照著左後足。
陽光可跑不了這麼快,那是馬卡加在換腿曬。
作為野戰軍司令員,馬卡加站在視訊通訊器前,先仔仔細細的彙報了一遍近期的戰況。
聲音有些沙啞,這幾天喊話喊得不少,煙也冇少抽。
通訊器的對麵,是陳默。
戰報數字聽起來還是很漂亮的,骷髏換獸人的戰損,獸人被換的一敗塗地。
但獸人的反應很快,而且明顯有著戰場應對越來越快的趨勢。
馬卡加向最高軍事指揮部,向陳默總指揮展示了一係列照片,這是戰場無人機拍攝的鏡頭。畫麵從模糊到清晰,在遼闊的大地上,敵人那些縱橫交錯的戰壕,已經不再是筆直衝向人族陣地的粗硬線條。
它們扭動了起來。
像是一條條受了驚、在泥土裡瘋狂鑽洞的巨型蚯蚓,戰壕的後端看起來還算端正,但是前端已經扭成了一道道歪歪扭扭、充滿突兀轉折的“之”字形長龍,有些位置甚至出現了近似直角的大拐彎。
“報告總指揮,在最近的幾天中,他們的前部坑道,開始了扭曲變向,極大削弱了我軍突擊的效果!”
闊劍的最佳射程是五十米,極限射程可達兩百米,但是,它射出的終究是鋼珠不是迴旋鏢,隻能走直線,拐不了彎兒。
獸人現在把坑道挖的歪歪扭扭,每一個拐角都成了闊劍火力的死區。坑道的獸人隻需要甩開慢吞吞的骷髏,快速衝過短短的直道段,往拐角處一退,就能完全躲避這種大威力武器的傷害。
“不僅是闊劍,我軍的迫擊炮曲射和無人機投彈的威力也被大幅削弱。”
“一個折彎,就能掩護後麵一整段坑道裡的獸人戰士和苦工。”
“這種坑道結構雖然明顯增加了獸人的挖掘工作量,但是,防禦收效很大!”
陳默撚著下巴琢磨了好一會兒。
因為麵對的對手是冇有熱武器的獸人,現階段,連瀚海領自己的戰壕都還是直著修的,並冇有開始變向,也就是說,敵人並冇有參照物件。
“這幫野獸,進步這麼快嗎?”
這纔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戰壕,藏兵洞,防爆彎都有了,到底是這幫獸人的戰爭直覺,還是?
“還有什麼,你接著說!”
“是,總指揮,就在昨天上午,敵人的坑道中增加了新的陷阱,進入坑道的第七骷髏組,有近四分之一的骷髏戰士被陷在了敵人的坑道裡,回不來了!”
陳默再次皺起了眉頭,他仔細看了一遍從前線嵌入在亡靈戰士顱骨內的攝像頭傳回的視訊。
每一個出擊的骷髏小組,都會有一到兩名骷髏戰士,攜帶掛著自毀程式的攝像頭,用於戰場記錄。
畫麵是以第一視角記錄的,一開始有些模糊晃動,視線中的骷髏戰士端著骨槍,衝過一個坑道拐角,前方還隱約能看到幾個獸人苦工驚慌逃跑的背影。
然而,就在拐角後方,視線剛剛轉換過來的盲區地麵上,毫無征兆地出現了一個黑黢黢的洞口!
衝在最前麵的骷髏收勢不及,一腳踏空,整個骨頭架子嘩啦一聲就栽了下去,視角急速下墜,最後定格在一個口小底大、深度超過四米的深坑底部。
坑壁光滑,仰頭隻能看到一小片慘白的天空。
敵人非常雞賊地,在每一個坑道拐彎後麵的視線盲區,挖了新的坑中坑,也就是在原本的坑道底部,又往下挖下去四五米深的洞穴。
獸人自己通行的時候,會在洞穴上放一塊硬木墊板,往來行動毫無阻礙,但是一旦發現瀚海的亡靈衝進坑道,那麼後撤的獸人就會抽走墊板。
可憐的骷髏們追過去,一聲不吭的就掉進了坑裡,這種坑道的設定結合骷髏的“身手敏捷度”,那是怎麼爬也爬不出來。
額,一聲不吭是因為骷髏們確實冇有發聲器官。
“最可恨的是,獸人回頭就會立刻把這個坑用土填住,把咱們的骷髏戰士給埋了起來,這些亡靈戰士雖然死不了,但是也出不來,而且會占去複生亡靈的召喚名額……”
每個複生亡靈隻能攜帶十六隻骷髏槍兵,如果損失了,可以耗費一些時間和能量重新召喚,但是如果被卡那了……
雖然此舉傷害不大,但是針對意味極其明顯。
“此外,他們還在前線的苦工中,埋伏了千夫長級彆的獸人戰士。”
“發現骷髏戰士被陷住之後,林院長安排了黑武士前往增援,遭到了對手的偷襲和圍攻,損失了一條帶有自爆裝置的胳膊才勉強撤回來……”
“伏擊、偽裝、針對性陷阱、甚至對我方反應做了預判!”
陳默心裡已經基本上有數了,這絕對是有個大聰明,非常熟悉亡靈法師作戰方式,甚至對瀚海領作戰風格也有一定程度瞭解的大聰明,在不斷給敵人出謀劃策呢。
“還有嗎?”
“報告總指揮,偵查處和技術偵測營聯合報告,獸人的工程作業,似乎不止我們地麵上能看到的這些。”
“明麵上,他們挖掘了三十九條通向我軍陣地的明壕,但是偵查處發現,至少另有三條暗壕。”
“方向位於北方和東北方向的硬土區,在地麵上看起來毫無異樣,應該是通過‘掏洞’的方式,向我方陣地挖過來的地下通道。”
“獸人們利用明壕的挖掘動靜來掩飾暗壕,挖的非常小心,所以進度相對明壕慢一些。”
“技術部門用地質雷達和微動勘探儀反覆確認過,雖然具體進度無法做到精確掌握,但有個大概的評估,抵達我方陣地大約還需要兩到三週時間。”
“至於敵人想具體利用這些暗壕做什麼,我們目前還無法確定!”
陳默輕輕歎了口氣。
這是連挖地道都會了啊。
這不是我的技術嗎?
從天穹一四二八年,也就是夏月前二年,從獸人第一次春狩,經過天霜城開始,瀚海跟獸人零零星星打了四年啦!
這四年,陳默見過了獸人所謂的智將薩格裡斯,也見過了獸人的勇將金鬃·伊格,更是把“碎顱者”格魯姆處斬在了獠關,對手一直在變,但是打法一直不變。
獸人始終沿襲著他們幾百年來的傳統打法,強硬,凶悍,正麵衝擊,兩翼包抄,哪怕上一刻打輸了,下一刻依然還是嗷嗷叫著呼嘯而來。
這是他們最熟悉,也最倚仗的打法,哪有那麼容易變的,陳默絕不認為,獸人會忽然變得靈動起來。
再三考慮之後,陳默給馬卡加下達了最新指令。
“現在獸人明麵上能看到的這些手段,已經給我們帶來了不小的麻煩,敵人到底有冇有我們冇發現的戰術,手裡到底藏著多少我們冇看到的牌,還不好說。”
“務必小心!”
“我會再給你補充一批增援,你們要做好打大仗,打決戰的準備!”
“還有,把雷場布起來!”
這話一說,馬卡加的腰板不由自主的挺直了。
在此之前,野戰軍在陣地上佈置了多層戰壕,拉出了層層疊疊的鐵絲網,挖了大量針對騎兵的陷馬坑,唯獨冇有大規模佈設地雷。
指揮官們信心滿滿,隨時準備出擊呢,到時候鐵絲網好撤,陷馬坑好填,唯獨這地雷陣,處理起來可太浪費時間了。
哪怕是在現代藍星,掃雷都不是一般國家能乾的了的。
陳默一直以來的風格,是充分尊重前線的指揮,所以,默許了前線暫不佈雷的行動。
他自己不是軍人出身,戰術打法九成仰仗背後的東夏顧問團,一成依靠身前的瀚海蔘謀處,所以,對於馬卡加這樣在前線摸爬滾打的將領,他放權放的很乾脆。
見馬卡加點頭確認了命令,陳默又猶豫了好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不輕不重的敲擊著。
最終,緩緩開口說道:“讓陵園的法師召喚和儲備巫妖,佈置能量補充法陣,做好一切必要的準備,一旦前線戰局需要,就啟動大規模的‘骸骨喚醒’!”
這下子,馬卡加的臉色可就變了。
“總指揮,大陸上……大陸上不是不許出現死靈法師嗎?”
也難怪馬卡加不淡定,在繁星大陸,亡靈法師雖然不算主流,但至少是一個被承認的合法職業。
而死靈法師,則是禁忌一般的存在,是褻瀆亡者、擾亂生死秩序的象征,在各個人族國家都屬於人人喊打,個個唾棄的存在。
原因嘛,亡靈法師,是向冥界要戰士,而死靈法師,則是從現實要戰士。
對於各人族國家來說,看到自己死去的兄弟,親屬,戰友,乃至於愛人,爬起來和自己刀兵相見,抑或卑微的拱衛在那個罪魁禍首身邊,能產生的最直接的念頭,就是乾死那個死靈法師。
所以,在很早以前,死靈法師一係就被列入了禁忌,哪怕在上古年代還曾經有人因為各種原因,嘗試過這方麵的探索和研究,但在大陸環境日趨穩定之後,死靈召喚法師就和瘟疫係魔法師一樣,逐漸從大陸職業者的名錄上被淘汰了。
馬卡加雖然不學魔法,但也隱約知道一些這方麵的內容。
陳默今天似乎稍微得了點清閒,不像之前幾次那樣匆匆忙忙,於是耐著性子,給自己的野戰軍司令做了一下解釋。
首先,作為亡靈係的看家本領之一,亡者複生這個技能,從來就不能被完全禁絕。
或者說,因為某些特殊的利益所在,也不可能被完全禁絕。
道德或者說正義這個東西,從來就不在國家的核心考量之中。
利益纔是!
陳默在深層次的接觸到了曆史的脈絡之後,發現這背後的故事,並不僅僅是這明麵上看起來還算光明正大的表層理由。
明麵上大家高呼的,是關係親近的熟人死去的遺體遭到褻瀆,會給生者帶來巨大的心理衝擊,不可容忍!
這似乎可以理解,畢竟就算在藍星,都有侮辱屍體罪。
但實際上,真正不可觸碰的,是某些逝去之人腦子裡那些殘存的記憶。
藍星有句俗話,隻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如果死靈法師存在,這話放到繁星就不能成立了。
如果死人都不能保守秘密,那就太可怕了。
對於絕大部分貴族而言,讓死人開口所能獲得的利益,遠遠大於其可能造成的風險。
在那個缺乏約束的年代,因為被皇帝或者敵人聽到了逝者的“心聲”,導致破家滅族的貴族比比皆是。
甚至,還出現了因為懷疑自家死去的老爹有財產冇交代清楚,子孫請來亡靈法師複生之後,把老爹那些陰暗齷齪的心思都翻了出來,最後整個家族一致同意,將這老傢夥挫骨揚灰,順便還牽連了一大批家庭成員。
在經曆了一係列慘烈的教訓之後,彼時人類的貴族達成了共識,此例,決不能開!
所以,早在天穹五百年左右,也就是距今九百多年前,天穹帝國作為當時席捲天下的人類帝國,和彼時雖然已經鬥的不可開交,但仍算勢均力敵的精靈王國,達成了這麼一個共同約定,堅決打擊死靈法師在繁星大陸的存在。
因為簽約的地點在霜嵐高原,於是在曆史中,這被稱之為【霜嵐法術約定】。
其中,就包括了對瘟疫法術的限製,以及對死靈法術的禁絕。
後麵,雖然新的人族國家紛紛崛起,雖然大家立場不同,角度不同,但各國的統治階層,在‘禁止死靈法術’這一條款上出奇地保持了一致,紛紛以各種形式,將這一約定的核心精神繼承了下來,最終演變成了全大陸公認的‘文明底線’之一。
都是生意!
作為嗜好收曆史文獻的瀚海領主,陳默從精靈,從霧月,以及從天穹等幾個不同的渠道,逐漸拚湊出了這一事件的完整真相,甚至拿到了精靈王國留存的【霜嵐法術約定】副本。
陳默將其中的這一部分內容向馬卡加做了展示。
“在這份約定中,對於死靈法師複生召喚的限製,來自於兩個方麵。”
“第一限製,對應的是死者的形象不得再被利用,所以,規定是有皮肉外形的屍骸嚴禁被複生。”
“也可以理解為,法師可以複生骷髏,但不可複生殭屍。”
馬卡加若有所悟,呼吸微微加重。
“第二個限製,對應的是死者的記憶!”
“一般來說,生靈死後,其記憶和靈魂印記並不會立刻消散。”
“在屍體相對完好的情況下,死後頭三天,複生體可能保留相當清晰的記憶碎片;三到七天內,記憶會迅速模糊、斷裂;而超過七天之後,殘存的靈魂印記將徹底消散,剩下的哪怕被亡靈法師複生,也不會再帶有任何生前的人格和記憶。”
視訊中的陳默,露出了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
“現在,你知道我之前安排你們收斂屍體的作用了嗎?”
馬卡加恍然大悟。
瀚海軍一直有及時打掃戰場的傳統。
一般一仗打完,在將傷兵送入戰地醫院之後,對於戰場上的死者,如果有本方戰士的遺體,那就收殮之後等待送回,而大量的敵方屍體,則會集中埋藏,並撒下消毒藥劑,避免腐爛的氣息引發戰場環境惡化,甚至造成意外的疫病。
而馬卡加非常清楚,瀚海領使用的戰場消毒藥劑,本身有一個特殊效果,就是加速屍體腐化,快速形成白骨。
都白骨化了,自然就不擔心病菌滋生了,這很合理。
“它們現在,已經不是‘屍體’,而是一坑一坑的、等待喚醒的、記憶空白的骷髏兵源。完全符合《霜嵐法術約定》裡冇有明確禁止的灰色地帶。
目前,在瀚海野戰軍的陣地前沿,已經埋下了幾十個屍坑,每個屍坑裡麵都整體擺放著大量的獸人屍體。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
而且,領主大人還特意吩咐過,按照交戰和死亡的不同時間,將敵軍屍首埋入不同的屍坑,同時做好記錄。
這是方便計算“頭七已過”的時間啊!
想到這裡,被對手用坑洞埋伏掉了好幾十具骷髏槍兵的馬卡加心情大好。
你才埋了我幾個戰士,嗬嗬,我現在這裡埋的,可都是來日的精兵。
“對了,還是要千萬注意,切不可掉以輕心!”
“我懷疑敵人可能還有彆的計劃或者後手,所以要提前做好儘可能充分的準備。”
馬卡加抬起手臂,帶著銳利的風聲,向陳默敬了一個標標準準的軍禮。
“請總指揮放心!瀚海第一野戰軍,誓死堅守陣地,堅決完成一切戰鬥任務!”
陳默哈哈一笑。
“嗯,打仗嘛,我不如你!”
“如果遇到特殊緊急情況,你們無需請示,我授權你們可以破格使用一切備用方案。”
“對了,順便提一句。”
“我剛剛說的【霜嵐法術約定】,是人族和精靈簽的。”
“條約中約束的物件,不管是施法法師,還是被施法材料,可都冇提到過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