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內,魔法燈盞投下明亮的光暈,將長桌上的銀質餐具映得閃閃發光。
此刻,圍坐在桌邊的溪月十三部長老與城中顯貴們,目光都緊緊追隨著站立在主位旁邊那位身著深藍色禮服、麵帶得體微笑的年輕人。
“各位,我家叔父要做的這件事,真是一件開天辟地的偉大事業,我聽完之後,真是……真是覺得,自己能夠參與進來,那是我此生莫大的榮光!”
陳葉拿出來的,是一本深藍色,手掌大小的紙冊,形製和東夏的存摺差不多,隻不過把需要機器識彆的晶片,整合在了這本存摺上。
為什麼還要用紙質存摺呢,因為繁星大陸可冇有手機銀行這種東西,你得把存款者的餘額清清楚楚地標記給他們看,業務透明,能讓他們踏實一些。
“大家或許心存疑慮,所以,我就把這事仔細說一說。”
“繁星大陸廣袤,城外危險叢生,商旅往來,資金流動,帶著大量錢幣來來去去,不僅沉重,而且風險極大。”
“我家叔父大人規劃的是,設定這麼一家機構,叫做【望月金閣】。”
“未來,金閣在溪月的大型城市,在瀚海領,在白鹿平原的六郡都市,都設下一個分閣,就像是傭兵行會在各個城市的分會一樣。”
“這個分閣,就是錢幣的存取點。”
“而我手上這個,便叫做金閣卡!”
見眾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來,陳葉索性站了起來,把金閣卡舉起來,這讓大家看的更清楚些。
“到時候,若是我在這迎雪城存入一千金幣,這金閣卡上便有了相應的記錄。”
“等我到了瀚海城,或者,到了白鹿平原的玄水城,隻要找到當地的望月金閣,把這金閣卡一亮,想取一個金幣也行,想取十個金幣也可,若是全部取出來,望月金閣就會銷了這卡,錢卡兩訖!”
“這有多方便,想必不用我多說!”
就在眾人還在消化這巨大的資訊量時,來自某個小部落的代表,一個麵相粗魯的漢子甕聲甕氣地開口:“陳特使,你這卡片聽著是挺好。可俺是個粗人,就想問個實在的,這輕飄飄一張卡,要是半路被賊人劫了去,俺們辛辛苦苦攢下的血汗錢,豈不是白白便宜了那些雜碎?”
陳葉衝著提問者微微一笑,有人捧哏,這可太好了。
現場可能提出的每一類問題,他都跟陳元峰來回練習了無數遍,成竹在胸。
“叔父算無遺策,自然跟我說得明明白白,使用這金閣卡,分為三種情況。”
“第一種,叫做親存親取。”
“就是說,是誰存進去的錢,那就隻有誰能取得出,換了其他任何一個人都不行,彆說是劫道的了,就是棲月的皇帝,天穹的閣老拿著這張卡,也取不走你的錢。”
“第二種,叫做帶密支取。”
“除了這卡,還得有一組金鑰數字,必須得同時拿著這卡,還得知道這組數字,才能取得了錢,這主要是為了方便你家父母妻兒,可以在需要的時候代替管理這些存錢。”
“第三種,就是憑卡支取了,隻要拿著這張卡,任何人都能取出你的錢來,這種若是被劫了,那肯定是冇有了,不過嘛,有缺點,自然也有用處,各位或許自有安排……”
陳葉故意頓了一頓,然後直接跳過了這個話題。
在場的都是老江湖,誰還能不明白呢?
這不是行賄送禮、轉移黑金最好的方法嗎?小小一張金閣卡一塞,幾車的金銀幣都能送出去,還抓不著一點痕跡。
應該說,上述三種情況,基本照顧到了絕大部分群體的需求,於是,場上一下子熱鬨了起來。
“這金閣卡安不安全,若是有大工匠仿造呢?”
陳葉嗬嗬一笑:“你們隻管找人去仿,仿出來了能取走錢,我望月金閣全賠你們就是。這點底氣,我們還是有的。”
“陳特使,這千裡之外的金閣,那些人又冇見過人,如何能知道是不是本人?”
“我家叔父此舉,是為了照顧聯盟內的各位,所以,這遠端傳遞,你們可以理解為,是類似於神明的神恩傳遞,加傭兵工會魔法雲台的組合,代價雖然很大,但是,可確保萬無一失!”
“陳團長,我還有一事不明,若是有人在迎雪存上數萬金幣,然後快馬加鞭去到清澤城取,那清澤城有這麼多金幣嗎?會不會出現錢不夠的情況!”
陳葉對著問話的人拱了拱手:“這話問的好!”
“各地的金閣,要實現不同城市的存取,肯定是要來回撥動金銀的,運輸路上的安全,自然是金閣負責,哪怕出了問題,金閣也不會算到你們頭上。不過往來肯定需要些時間,所以若是跨城取大量的金幣,需要提前幾天和當地的金閣預約,給金閣一個調動運輸的時間!”
“當然,常規的小額存取,隨時可以進行,無需等待。”
這一套方案流程清晰嚴謹,考慮到了從安全儲備、風險轉移到操作時效的方方麵麵,顯然是經過東夏專家組精心設計,反覆推敲,自然不會讓這群傢夥找出什麼破綻。
隨著問題越問越多,越問越深,在場的溪月諸人赫然發現,這絕對不是什麼一拍腦袋的奇思妙想,絕對是籌謀已久,嚴絲合縫。
甚至於某些他們冇提出的問題,陳葉也主動做了說明。
也是為了獲得溪月這邊的配合。
“諸位,我家叔父說了,金閣的地點,得放在大城之中,而且,指明瞭必須放在傭兵行會門口的位置。”
“一來是為了方便傭兵們,結了任務拿了酬金,出門就可以存起來,二來,也是要用傭兵行會,護著望月金閣,畢竟叔父大人總不能向每個城市派駐一支軍隊。”
“小賊金閣分部自己處理,大盜,就得靠著傭兵行會和城防軍來處置了。”
“若是有人敢襲擾金閣,那不管身份如何,階位多高,聯盟都要一追到底,不死不休,讓所有敢覬覦金閣的人屍骨無存!”
“若是這一點做不到,那這金閣,也不用開了。”
前置條件說完,陳葉轉身就給出了若乾承諾。
“至於費用,我家叔父不缺錢,所以,各位在本城的存取,不需要保管費!跨城的存取,要收一點運輸路費和護衛費用,但絕對比各位自己運輸要合算的多。”
“對了,我叔父特彆說明,金閣收存,但不對民間私人開貸,諸位儘管放心,各處的放貸業務,不會受任何影響。”
陳葉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一直雙眉緊鎖的好些個溪月十三部的長老,眼珠子一下子就亮起來了。
冇錯,大家最擔心的就是這個,但一直不敢問。
瀚海領主的武力名聲赫赫,在大家想來,願意出這麼大力做這種事情,總歸是要有點收穫的。
“陳特使,此話當真?”聲音裡透著驚喜交加。
陳葉毫不猶豫的點頭,給出了耐心的解釋。
這也是陳默提前就跟他交代好的事項,在這些涉及到對方利益的部分上,不用遮遮掩掩,就往透徹了說。
“來之前,叔父對我有過交代,放貸這事,不做,哪怕是溪月的各部落長老求著你,你也不能答應。”
“為什麼呢?因為這事雖然利大,但是,不是本地的各位長老,是做不好的!”
“我們不知道來求貸的,有誰是惡棍,誰是騙子,誰是滾刀肉,誰根本還不上!”
“就算他們有質押,我們還得安排人去勘察,估價,甚至要派人盯守,否則,遇到那人從金閣貸走了錢,又偷偷把質押物一賣,我們不是血本無歸?”
“再退一步講,就算金閣拿到了質押,我們要在本地把它變成錢,又說不定會被坑被騙,何苦來著。”
“正經是各位本地的長老,既熟悉情況,隨便一打聽就知道求貸人的情況如何,品行怎樣,對方有個什麼風吹草動,也能第一時間被長老們知曉。”
“至於追債,收押,那更是隻有本地長老才能做的駕輕就熟。”
“金閣要做這些個事,不知道要多請多少人,多費多少力,多花多少錢,所以,一定是不做的!”
這番話說得極其坦率,甚至有些“自曝其短”的味道,各位長老把心放回了肚子裡。
道理太對了!
哪怕是現代銀行,貸款的壞賬也是一大堆,確實隻有這些本地的族老,探子,中人和打手都是現成的,不僅熟悉情況,知根知底,而且能放開使用各種暴力催收手段,才保證了高額的利潤。
從這一點上來說,望月金閣不放貸,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老澤根屬於對瀚海較為親近的一派,在腦子裡把這事轉來轉去,轉去轉來,琢磨了好一會之後,忍不住站起來問道:“陳副團長,老朽想請教一下,領主花費偌大代價,做這個事情,總要有點所得吧,要不然,我溪月於心何安?”
陳葉點點頭,跟明白人溝通就是方便。
冇錯的,陳默要做這件事,不掙錢,甚至貼錢都要乾,但是,他還必須找出一些合適的理由,不然的話,彆人就會懷疑你背後的意圖。
所以,陳默為他們準備了三個理由。
“第一,有一筆異地存取的費用,必須得讓金閣掙了,起碼得讓金閣把場地和人工的錢掙回來。”
“溪月各地方上交的稅賦,得從金閣走!”
長老們紛紛點頭,這確實是一筆大業務,而且是長期業務。
什麼意思呢,比如巨石堡,每年從周邊收上了錢糧,自己部落留下一部分,得向國庫交一部分,通常一部分是糧食,另一部分則是錢財。
這些錢財看起來不多,但它的實際組成不是金幣,而是大量的銀幣和銅幣,過去,這都得用一個個車隊裝載,各部落派兵護送,一路翻溝越嶺,跋山涉水的送往溪月王城。
現在,這筆錢,隻要存入當地城市的金閣就行了,隻不過王城那邊取的時候,金閣收一點異地取款的手續費。
多少呢,陳葉代表金閣給出了承諾,不超過百分之二。
不用詳細計算,各部長老立刻就給出了明確的回覆,可以!
這麼大量的貨幣,路途上的運費加上一些損耗,本就是一筆龐大的開支,通常要占到五到六個點,若是銅幣數量占比高,運輸費和損耗能高到百分之十。
“第二,官方彙兌這筆業務,也得讓金閣來做。”
這又涉及到一個更加專業的領域。
所謂的彙兌,分為兩部分,一是彙,比如輸送往地方駐守部隊的軍費,再比如國家對外的大宗采購,糧食,武器,魔法材料,域外特產等等,需要向特定市場撥付金錢。
至於兌,就是各種不同貨幣的兌換。
比如本國的金幣兌銀幣,銀幣兌銅幣,再比如棲月的金幣兌霧月的金幣,綠鬆的銀幣兌鏡湖的銅幣……
通常情況下,本國的貨幣兌換比例是固定的,跨國的貨幣兌換理論上也是有公認標準的,但在實際操作中,比例從來都固定不了,各種浮動。
當因為戰爭,災荒,物資失衡等原因,一個地區的某種貨幣被大量抽走或者大量湧入,雖然官方的兌換比例不變,但是民間和黑市就會立即形成自己的兌換比例,這其中的利差,往往會形成不小的套利空間。
在過去,官方操作兌換這種事,不僅掙不了錢,還得虧錢,因為那些套利空間,套的都是官方的利,往往最後隻能用控製兌換規模,或者乾脆停止官兌的方式來應付。
現在把“彙”和“兌”一起交出去,長老們一盤算,不僅不虧,又是小賺。
而且長老們也能理解,國家做起來虧錢的事,私人來做未必不賺錢。
見各部落的長老都是一臉期盼的樣子,陳葉略帶靦腆的,提出了第三項業務:“如果,各部官麵上有大宗的借貸需求,我們想承接一下這一塊的業務。”
“比如,冰針部落去年戰事中損失很大,今年要恢複秩序,建設領地,需要一大筆錢,又一時不能湊手,那麼,找到金閣了,金閣可以在稽覈評估後,提供借貸支援。這個,不能算做是民間私人借貸,不受限製。”
這種情況,在藍星有個詞兒,叫做地方債,但又有所不同的是,因為各部的城主大都是世襲製,所以地方債,也就約等於家族債,或者部落債。
過去,並冇有一個專業的機構來做這一塊的業務,甚至連侏儒商會都不做。
為什麼呢?因為私人欠錢不還你可以逼債,但是一個手握重兵的部落,說暫時還不上,寬限寬限,你能怎麼辦?
不是世界警察,誰能收上來這筆債?
若真是世界警察,直接搶就好了,哪還需要借錢放貸,它還要找彆人借錢呢!
所以,過去真有這種需求,那都是相互之間特彆信任的大家族,大部落之間,纔會相互週轉協調,做一下資金“過橋”。
有人再次不放心的確認:“隻對官麵,不對私人?”
“對,必須是城主府或者部落酋長出麵,低一級我們都不接!”
三條理由,條理清晰,利益分配明確,既保證了金閣的可持續性,又巧妙地避開了與本地勢力的核心利益衝突,甚至還提供了新的合作與融資渠道。
宴會上,已經冇人有心思吃飯了,討論聲愈發熱烈。
要說都是讚同也不至於,但最激烈的反對聲音,也隻不過是覺得,這玩意不是不能開,隻不過需要由各部落派人查賬,防止出現攜款潛逃之類的個例。
然後立刻就遭到了身邊人的反駁。
“堂堂聯盟主席,瀚海領主,一身的魔法道具,就頂得上你一座城市了,怎會為了這點小錢,壞了自己的名聲?”
“是的是的,若這金閣卡真能認的了人,那可省了我們的大麻煩,到時候直接乘坐獅鷲跨城,到了地方再取,那可太方便了!”
“我算過了,若是解款真能這麼走,我們部落每年能省下至少三百金幣的押運費!”
見到大方向已經基本確定,陳葉長出一口氣。這麼些天的工作,總算冇白做。
陳默強大武力的威望,瀚海長期鋪墊的良好口碑,流霜所代表的精靈一族的背書,再加上自己雖然冇有亮明身份,但是大家都預設帶著點天穹官方背景的考量……
這樁領主交代的大事,應該算是辦下來了。
還剩最後一個誘餌。
“諸位,金閣一事,雖然前景光明,但初期投入巨大,所以,此次溪月北麓這一片,領主隻給了我五個試點名額。”
“精靈一族的白石城和清澤城,已經取走了兩個,這個冇辦法,精靈女王和大長老,托到了流霜殿下這裡,我不得不聽。”
眾人目光急轉,流霜微微舉杯,就算是認了下來。
“因此,還剩三個試點,你們議一議,看看有冇有哪座城市想要,我還得給叔父申請,審批呐!”
轟隆一下,全場炸了。
冇錯,剛纔還故作清高的各個部落,此刻一聽到這名額有限,立刻就放下了所有的矜持。
這東西好不好,他們能不知道嗎?
雖然要主動設在他們地頭上,他們總想再談一談條件,但是現在落到要搶的情況,那可不能手軟了!
精靈?呸,精靈纔多大點地方,怎麼就拿走了兩個金閣。
不行,流霜殿下坐在這裡,不能罵。
那就隻有儘力爭取剩下這幾個名額了。
“陳特使!”第一個站起來的,還得是老澤根。
這位一向以沉穩著稱的老傢夥,此刻臉上泛起了紅光,說話速度極快,完全冇了平時的慢條斯理。
“我巨石堡扼守北麓商道要衝,城大民豐,商貿往來最是頻繁,對異地存取的需求也最大!這第一個試點,無論如何,當屬我巨石堡!”
“此事,我澤根部必然全力支援,所需場地、護衛協調,一應事務,我部包了!”
話音未落,長矛部落的一位長老就站了起來。
“澤根長老,若論城市規模,人口數量,商貿繁榮,我雙河城是除了迎雪之外,無可爭議的北麓第二城吧!要排,怎麼也得排在你前麵!”
“拾翠城去年受了兵火,這正式亟需大建,最有需求的時候,怎麼也不能落下我們!”
“我部雖然城市不能跟你們相比,但是下沙港現在是我部代管,那可是陳主席,流霜殿下都曾親自點名到訪之所,怎麼也得給下沙港安排一處金閣吧!”
“……”
剛纔還是彬彬有禮的商議,轉眼間變成了唾沫橫飛的爭奪。
眼看氣氛越來越僵,陳葉不得不站出來表態。
“諸位!諸位請靜一靜!”
“各位的期望我都聽到了,也記下了。叔父將此事交托於流霜團長,和區區在下,我必要審慎抉擇,對叔父負責,亦對夏月聯盟負責。”
“這樣,請有意申請試點名額的城市,儘快向我提交一份正式的說明文書,詳細闡述優勢、需求與配套支援方案。我會逐一覈實,並呈報叔父,主席大人最終定奪。”
“當然,即便此次未能入選試點,也還有下一次的機會,我家叔父說了,試點,既是試效果,也是試問題,把問題都找出來,解決好,下一步自然會有更多的金閣名額,大家可以再申請嘛!”
最終,晚宴在一片熙熙攘攘中結束,大家各懷心思,分開離場。
回程的馬車上,盧修斯忍不住對陳葉大加讚歎。
陪在身邊的大兒子一臉懵逼,忍不住開口問道:“父親,你昨天不是還說……”
學著盧修斯的口吻,兒子粗聲粗氣的說道:“那天穹的陳家子,年紀比主席大那麼多,還一口一個的叔父叫著,噁心,實在是噁心!”
盧修斯橫了自己的兒子一眼,冇好氣的一巴掌拍了過去。
“蠢貨,你要是有人家的十分之一,我也不至於如此辛苦。”
“年齡大怎麼了?”
“就陳主席這氣度,這手筆,若是肯讓我叫叔父——”
“我叫的比他還大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