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情招待歸盛情招待,如何應對天穹的這位訪客,是瀚海領不得不認真麵對的問題。
玄水城的臨時指揮所內,爐火熊熊,木柴在鐵爐裡劈啪作響,橘色的火光映在眾人的臉上,把每個人都照的紅撲撲的。
瀚海領其實並不缺取暖裝置,但是領主下達了命令,當前白鹿平原六郡新設,開荒、築路、安置流民、聘用官吏……方方麵麵都需要海量的投入。
因此,自領主府起,各級官吏必須以身作則,厲行節約,反對任何不必要的浪費。
瀚海領現成裝置的供暖效率,配合鋪設的太陽能板陣列,使用電力取暖的實際成本比燒柴要低廉得多,但是問題在於,大家怎麼想。
對於絕大多數仍然視“電器”為“高階魔法道具”的人來說,這“電能”使用的代價,一定會非常“高昂”!
這是大部分領地官民最直觀,也最樸素的認知。
於是,陳默為了帶頭“節約”,同時讓下麵的官吏和領民都深刻理解這種“節約”的必要性,不得不帶頭“浪費”,使用成本更大的木柴來取暖。
讓大家相信你在節約,比真正的節約更重要!
能送進指揮所的,可都是上好的柴火,室內瀰漫著一股樹脂與焦炭混合的氣味,其中似乎還夾雜著隱隱約約的木香。
長桌兩側坐滿了領地核心的軍政官員,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主位那個年輕人身上。
陳默放下手中的卷宗,丟進了旁邊厚厚一大摞的天穹帝國資料摘要中。
“都看過了?”
赫蘭率先點頭,梳的一絲不苟的頭髮,在火光中微微發亮:“看過了,天穹這次……手筆很大。”
“確實挺大!”馬卡加哼了一聲:“安東尼大師昨天三次調了衛隊幫他搬東西,興奮的時候哼的小調,隔著半個玄水城都能聽得見!”
安東尼·海裡克,魔法學會五環學者,東夏之國外籍院士,夏月聯盟首席專家,陳默領主特彆顧問。
這位可是見多識廣的真正大師,能讓他如此看重的東西,肯定差不了。
“這麼說也不絕對,我問過附魔部了,應該是這批材料在咱們這邊比較少見!其中有幾種材料,就是市場上買不著!屬於天穹人為製造出來的珍稀材料!”
“也不全是,還是有不少好東西的,你可以說它偏貴,不能說它冇用。”
“這批禮物,咱們要不要收?”
這句話來自“白鹿光複會”的老貓達裡爾,作為光複會目前常駐瀚海的代表,他們現在顯然還冇適應瀚海這種“大勢力”的心態。
“拆都拆了,實驗室都用上了,還有什麼收不收的!”
“你不用擔心,就算以後有什麼不合適的地方,咱們瀚海也肯定還得起他們這個禮,不用太過瞻前顧後,畏首畏尾!”
“不過,咱們收了東西,那……對方的爵位怎麼推辭,得好好考慮一下吧!”
這就是現在領地官員們最為糾結的地方了。
天穹是個大國,是真正的大國。
在地圖上的可見區域,它的領土麵積傲視群雄,彷彿一頭壓在巨龍之脊山脈西側的龐然巨獸,時時刻刻,極具壓迫感地覬覦著山脈東側豐饒的土地。
大國和小國的底蘊完全不同,像綠鬆這種國家,哪怕一時出了幾位豪傑,能夠鯨吞翡翠,掌控鏡湖,乃至南下溪月,把土地撐出一個大國的樣子,但是冇有足夠時間的積累,終究還是上不了頂級掠食者的牌桌。
大國不僅僅意味著廣闊的縱深和豐富的資源,更意味著一種難以撼動的、屬於主體民族的認同,這是小國完全無法比擬的。
說的直白點就是,有那麼絕對數量的一大群人,為他們生於這個國家感到驕傲,為他們長於這方水土而感到自豪,這種認同感根植於血脈與文化,不會因一時強弱、一朝優劣而改變。
國家弱了,咱們就把他變強,上層壞了,咱們去想辦法改好!
一個大國到底是在走向興盛還是滑向衰亡,去它的市井民間走一遭,你就一定能感覺到!
天穹帝國不是綠鬆這種靠幾支精銳軍團撐場麵的勢力,也不是獸人這種順風窮凶極惡,逆風一盤散沙的部落聯盟。
他們有精英的官僚體係,有傳承千年的職業脈絡,時至今日,東大陸這些提起天穹就咬牙切齒的國家,也從來冇敢向著巨龍之脊山脈西側,做一次哪怕嘗試性的開拓。
在那封給陳默的禦賜文書裡,天穹皇帝的自稱,依然帶著“繁星皇帝”的古老尊號,儼然以東西大陸諸族共主的身份自居。
對於這位皇帝給陳默的冊封,領地的官員普遍認為,最好不要接!
赫蘭就明確提出:“接了天穹的爵位,總督位,或者開拓騎士位,就等於認可了瀚海領是天穹的下級屬地。”
“雖然我們可以不聽號令,但是,有了這麼一層牽絆,以後的麻煩絕不會少。”
“絕不能小看天穹這種泱泱大國的底蘊!”
討論到這個話題,大家的聲音從熱烈迅速轉向低沉,會議室內也漸漸靜了下來。
“那……我們拒絕?”馬卡加試探性地問。這位在戰場上果敢堅毅的軍方大將,在政治議題上總是格外謹慎。
“拒絕是必然的,但必須講究方法。”
“這就是一個大號的糖衣炮彈!”
陳默重新拿起那份禮品清單,“我得好好想想,怎麼把糖衣吃了,把炮彈還回去!”
“元晨,陳葉那邊怎麼樣?”
“報告總指揮,對方行為非常規矩,每天就是讀書、練劍,偶爾在城裡轉轉,看看街市,從不接觸敏感區域,分寸感把握的很好。”
“總指揮需要見他嗎?”
“再等等。”
陳默轉過椅子,看向窗外,鉛灰色的大地像一幅被水洗過的舊毯子,隨著春日的到來,正在極其緩慢地翻身,逐漸褪去僵硬的外殼,在邊邊角角冒出幾抹新綠。
“等一場雨吧!”
“一場春雨洗一洗,或許會看得更清楚一些。”
陳默當然不是在等雨,他等的是東夏的分析。
儘管隨著穿越時日的增長,他早已不是當初那個青澀的年輕人,領主的權柄運用得愈發純熟,決策也越發果斷自信。但每逢這種可能影響領地未來數十年甚至更久命運的重大關口,他還是會本能的想要聽取家長的意見。
彷彿是一個麵臨人生重大抉擇的孩子,會在猶豫不決的時候拿起電話——媽!
東夏這次的回信稍微慢了些,過了三天的時間,才通過祭壇送了回來。
陳默把自己關在書房裡,看了大半夜。
專家智庫給出了詳儘的分析,對外,重點分析了天穹帝國的政治結構、派係鬥爭、對東大陸的真實戰略意圖、此番接觸對方采取的外交策略。
對內,解析了瀚海領在此次接觸中的生態占位,合作可能的收穫和風險,拒絕可能的風險和收穫,並根據瀚海領采取的不同策略,模擬推演了天穹帝國可能采取的後續一係列政治、經濟乃至隱秘行動。
同時給出了十幾頁具備操作性的應對建議,參考方案。
檔案的最後,是整整十幾頁的不同狀態下的行動建議參考。
陳默忽然有一點同情陳葉這個小傢夥。
算了吧,這是政治博弈!
他深吸一口氣,感受著白鹿平原的冰涼的,清新的,迥異於大漠氛圍的空氣。
準備一下,該見客了。
————
會見地點安排在玄水城行政服務大廳二樓的觀景台。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領主非要把城主府改成這麼個不倫不類的名字,但是其實質上的功能還是一樣的場所,城主的居所,領地核心官員的辦公場所,以及陳默駐留玄水城時的臨時落腳點。
觀景台朝南,擁有一整麵巨大的、由水晶玻璃鑲嵌而成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大半個玄水城和遠處的平原。
此時正值午後,冬末春初的陽光雖然還不算熾烈,但毫無遮擋地照射進來,將室內烘得暖意融融,而窗外料峭的寒風卻被徹底隔絕。
陳葉被請進來時,換了一身天穹的常服,冇了那麼些繁複的金銀花紋,斑斕色彩,但用料考究、剪裁合體,那份精緻感還是一眼就能看出來。
“叔父大人。”陳葉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這次倒是冇跪了,畢竟日常見麵,親戚也冇有天天磕頭的。
而且,他已經發現了,這位年輕的領主,似乎很不喜歡彆人的跪拜。
“坐。”
陳默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在白鹿這邊呆的還習慣嗎?”
“挺好的,比我想象中……有秩序的多,和我聽到的白鹿平原完全不一樣。”
“秩序是需要成本的!我在這裡,可是投入了巨大的心血。”
陳默示意侍從上茶。不是東大陸常見的任何一種名茶,茶湯色澤清澈透亮,呈現出一種極淡的玉黃色,熱氣蒸騰間,香氣清雅。
這是產自天穹帝國的“雲頂銀芽”,是陳默托人從白銀公國高價采購,然後用無人機給加急運回來的,為了等這茶葉,陳默甚至把會麵又延後了兩天。
“來,嚐嚐看,是不是雲巔城的味道。”
陳葉端起茶杯,輕輕一嗅,眼中閃過一絲驚異。
“叔父……真是有心了。”
“這茶,便是我在雲巔之城,一年也喝不上幾回,冇想到在這裡倒是沾了叔父的光!”
“一點茶葉而已,喝著順口就好。”
陳默隨意的擺手,兩人就這樣喝著茶,聊著無關緊要的話題。
比如玄水城的氣候、白鹿平原的獸人、棲月王朝的趣事,巨龍之脊的傳說……像是一對真正久彆重逢的親戚在拉家常。
以前的陳默,不太喜歡這些彎彎繞繞,開門見山嘛,真誠是最大的必殺技嘛。
但是現在領主當久了,家長的教誨聽多了,陳默已經知道,什麼時候,做什麼處置,要看對麵是什麼人,談的是什麼事。
節奏與方式的把握非常重要!
一段足夠的過場,就像是熱身活動一樣,讓雙方的神經都放鬆了下來,順利的切入下一個話題。
終於,在第二杯茶見底時,陳默放下了茶杯,緩緩開口。
“你帶來的所有資料,我都看過了。”
“看起來……挺像真的!”
陳葉立刻坐直了身體:“叔父大人,那不是像真的,它就是真的!帝國和家族反覆校驗過!”
“叔父大人對哪裡有所懷疑嗎?”
陳默微笑著搖了搖頭。
“我不是說它是假的,也並不能肯定它就一定是真的,很多東西,需要時間去慢慢證明。”
“也許未來某一天,會有更確鑿的證據出現。但現在,在當下這個時間,在這個地方,麵對這樣局麵,它們‘不能’是真的,也‘不可以’是真的。”
陳默微微側過頭,眼睛盯著陳葉:“你知道為什麼嗎?”
陳葉下意識的點點頭,又迅速的搖了搖頭。
“東大陸不需要,也不會接受,一個屬於天穹的勢力出現,哪怕是名義上的!”
“如果我認可了這層關係,接下天穹冊封的伯爵印綬,那麼明天,綠鬆王國的使者就會站在霧月神庭的大殿上,控訴我瀚海勾結西陸宿敵;精靈的銀月議會將凍結和瀚海的一切合作協約,從此冷眼相看;南部現在稱我為老師的溪月十三部的未來繼承人們會紛紛辭彆,不相往來;就連我麾下的許多官員,都有可能棄我而去,斥我為西陸的走狗!”
“我正在做、並且即將投入更多力量去做的事情,是團結東大陸的人族乃至其他種族,共同對抗來自北方的獸人威脅。”
“我已經成了獸人最大的敵人,然後,你們正在做的事情,是在讓我又成為了人族的敵人!”
“那以後,我在東大陸,還有容身之地嗎?總不能,真就去到你們皇帝賜的那套宅子去養老吧!”
“你們天穹,這是在坑我!”
陳葉的臉色變了變,但還是用儘可能鎮定的語氣解釋道:“叔父此言過慮了,帝國隻是希望認回血脈,並無惡意……”
“好,那我們說點實際的,現在我麵對北方獸人的威脅,天穹能出兵幫我抵禦嗎?”
陳葉閉上了嘴巴。
“我與綠鬆有仇,天穹能幫我平了它嗎?”
“……”
“溪月十三部,名義上尊我為主,實際上陽奉陰違,天穹能幫我拔了十三部的旗嗎?”
“……”
“行,我再退一步,不說打仗的事兒,白鹿平原,我麾下突然多了幾十萬人族和獸人,糧食緊缺,天穹能給我供應三五年的糧食嗎?”
陳葉額上微微見汗,但實在是冇辦法回答這個問題。
天穹做不到嗎?當然能做到,甚至能做的更好。
但是,那是國家大政,陳葉心裡非常清楚,天穹的一切行動,都要基於帝國的利益。
哪怕現在這位陳默領主接下了帝國的任命,給帝國寫上了忠心的血書,帝國也不會輕易發起上述任何一項行動。
帝國過去在東大陸的投資,血本無歸的可太多了。
起碼,這位領主得親自帶兵開啟東西的通道,最好再去往雲巔之城麵個聖,留下個孩子做質子,帝國纔有可能大舉興兵。
對了,這位領主還冇孩子……
陳葉隻能啞口無言,如坐鍼氈。
如果我們用藍星的視角來看,這個關係會更清晰。
比如,超級大國的白頭海雕,要打一個位於後花園的小國,戰艦開在人家門口,飛機壓在人家國境,導彈天天炸對方小艇,甚至還乾出了搶奪油船的寡廉鮮恥的行徑,但是,喊話喊了好多個月了,就是遲遲不肯動手。
超級大國欸,舉手之間就能摧毀一方大國,重建民主秩序的白頭海雕欸,怎麼在家門口這麼磨嘰了?
統領一天到晚發的通牒,用來當擦屁股紙都夠好幾年用了。
就是一句話,互相尬住了。
白頭海雕想的,是我都把聲勢造成這樣了,製裁拉滿了,你們國內的這麼多反對派呢?民主鬥士呢?你們趕緊的出來推翻這個邪惡殘暴的政府啊!
而那邊國內的反對派想的是,這都勝利近在眼前了,我們這時候哪能流血啊,要儲存有用之身,就等白雕爸爸打掉邪惡暴君,我們上位成為人上人啊。
反對派們現在都躲在安全區,就等著接受勝利果實呢!
這不就卡在這裡了嘛!
回到繁星也一樣。
天穹要進場,肯定得陳默表現出足夠的誠意,最好是帶頭髮起衝鋒。
而陳默現在自己過的好好的,冒這個險乾嘛,要想讓我配合天穹,你們得先把兵開過來。
同樣也尬住了。
作為帝國精英的陳葉,非常清楚,天穹幾乎冇有可能在通道冇有保障的情況下兵進西大陸,過去曆次戰爭的教訓太慘痛了。
陳默不動,天穹不會動,陳默動了,天穹也不一定會動,還得看形勢,看情況。
從這個角度而言,陳默說天穹在坑他,確實也不能算錯。
見陳葉的頭低了下去,陳默嗬嗬一笑,又給他倒上一杯茶。
“所以,這冊封的頭銜,我不能接!”
“至於那些禮物,我就收下了,權當是你們這一回,坑害我的一部分賠償!”
陳葉愕然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