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踩進光幕的瞬間,身體像是被抽空了重量。
我站在站台上,風從背後吹來,卻感覺不到溫度。懷裡的孩子還在,呼吸貼著我的胸口起伏,但那節奏已經和剛纔不一樣了,慢了一拍,像是被人刻意調過頻。我低頭看他,他閉著眼,臉上的血色正在褪去,麵板底下浮出一層灰青。
右手還插著黑玉碎片,血順著指縫往下流,滴在水泥地上。沒有聲音。
我抬起手,把血抹在耳後傷口上。刺痛讓我腦子清楚了些。四周的亡靈站著,一動不動,全都低著頭,像在等什麼。他們的衣服不是現在的款式,有穿舊式工裝的,有披白大褂的,還有幾個穿著殯儀館的製服——那是三年前死掉的人。
我認得他們。
其中一個是我第一天上班時帶我的老張,脖子歪成怪異的角度,那是被喪屍咬斷脊椎的樣子。另一個是小林,女實習生,死的時候才二十一歲,臉上還沾著口紅。他們都該爛在地下了,可現在就站在這兒,眼皮都不眨一下。
我把孩子輕輕放在身後長椅上,順手將格林機槍從肩後卸下。槍管還熱,剛纔在巷子裡打穿三具水影時留下的餘溫。我對著最近的那個亡靈開了火。
子彈穿過老張的胸膛,沒炸,也沒濺血。他的身體晃了一下,像水麵被石子打破的倒影,又慢慢恢複原樣。第二發、第三發接連打出,整條戰台被火光照亮,可那些亡靈隻是微微震顫,連後退一步都沒有。
槍聲在這裡沒有迴音。
我收槍,手指按在耳後的傷口上。血滲進玉石,腦子裡突然湧進一堆雜音。不是記憶,也不是執念,而是一種統一的頻率,像是無數人在同一時間發出同一個念頭。
“歸者……”
這聲音不是從耳朵進來的,是從骨頭裡鑽出來的。
我閉眼,不再看他們,而是去聽。以前亡靈說話都是零散的,一個說臨終的痛,一個說未完成的事,可現在不一樣。他們在等我做一件事。
我在記憶裡翻找,剛才滴血的地方,地上刻著一行字。我蹲下去,用手指蹭開血跡,看清那行小字:“望川不歸,魂不得安。”
指尖碰到刻痕時,頸側的紋路猛地一緊,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我咳了一聲,嘴裡泛起鐵鏽味。
原來如此。
他們不是要我說名字。
他們是想讓我承認那個名字。
我站起身,正準備開口,站台儘頭傳來歌聲。
那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卻又清晰得能聽見每一個換氣的間隙。我猛地抬頭,看見一個人影站在軌道深處。
周青棠。
她穿著一件舊式的連衣裙,不是上次見她時的皮夾克。頭發披下來,遮住半邊臉,手裡沒有麥克風,可歌聲就是從她嘴裡出來的。每一個音符都帶著拉扯感,像是鉤子,勾著那些亡靈往中間靠。
他們的腳開始移動。
不是走路,是滑過去的,鞋底擦著地麵,沒有聲音。他們越靠越近,肩膀挨著肩膀,然後麵板開始融化,變成一種暗沉的金屬色。骨頭發出擠壓的響聲,扭曲變形,衣服也化作青銅質地,纏繞在身上。
我衝過去,手術刀在左臂劃開一道口子,把血甩在地上那行刻字上,同時喊出第一個聽見的名字:“李誌國!”
那是我在殯儀館燒過的第一具屍體,肺癌晚期,五十三歲。他當時抓著我的手說不想進爐子,說女兒還沒結婚。
這一聲吼出去,原本正在融合的亡靈群猛然一頓。李誌國的身影從人群中抬起了頭,臉還是人的樣子,可下半身已經和彆人連在一起了。他張嘴,發出一聲極長的哀嚎,像是要把肺裡的空氣全擠出來。
其他亡靈震了一下,融合的速度慢了下來。
我沒停,往前衝,槍托掄圓了砸向周青棠的肩膀。她歌聲戛然而止,整個人被砸得側飛出去,撞在站台柱子上,嘴角立刻淌出血來。
她沒叫疼,也沒躲,反而抬起頭看著我,笑了。
我站在她麵前,槍口指著她的額頭,聲音壓得很低:“你是來記錄資料的?”
她沒回答,隻是抬起手,指向站台中央。
我回頭。
那堆亡靈已經重新開始融合,速度比之前更快。他們的身體徹底變成了青銅,輪廓不斷拔高,最後站直時,已經有十米高。巨人沒有五官,可我能看出那張臉是誰。
陳望川。
我父親的臉。
它胸口裂開一道豎縫,像是等著什麼東西嵌進去。縫隙邊緣泛著暗紅的光,像是燒熱的鐵。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黑玉碎片還紮在裡麵,血不停地流。頸側的紋路已經爬到了下巴,指尖也開始發青。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再這樣下去,我不用誰推,自己就會走過去,把自己塞進那道縫裡。
周青棠撐著柱子站起來,肩膀明顯脫臼了,可她站得筆直。她看著我,眼神不像平時那樣藏著算計,反而有種奇怪的平靜。
“你為什麼不唱了?”我問。
她舔了舔唇上的血,聲音有點啞:“因為這次,我不想引導你回家。”
我盯著她。
她說:“我是來告訴你,你可以選擇不喊名字。”
我冷笑:“那你為什麼還要讓他們融合?”
她沒說話,隻是再次抬起手,指向巨人的胸口。
我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來完成儀式的。
她是來逼我做出選擇的。
我轉過身,麵對那尊青銅巨人。它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可我能感覺到它在等。等我說出那個名字,等我走過去,等我成為新的核心。
我抬起手,把黑玉碎片從耳後拔了出來。
血立刻湧出,順著太陽穴往下流。我把它攥在掌心,用力一握。碎片割進皮肉,痛感像電流一樣竄進腦子。
我閉上眼,不去聽那些低語。
再睜眼時,我已經走上前兩步。
巨人沒有反應。
我繼續走,直到站在它正下方。仰頭看去,那張臉依舊模糊,可我能看到裂縫深處的東西——不是空的,裡麵纏著無數細絲,像是血管,又像是神經,末端連著地底深處。
那裡連著所有沒能說出名字的亡靈。
我舉起染血的手,沒有喊名字。
也沒有跪下。
我對著那道裂縫,舉起格林機槍,拉開擊錘。
“名字……”我聲音沙啞,“我不喊了。”
槍口對準胸口裂縫,手指扣上扳機。
“這一回,我來終結你們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