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口對準趙無涯的瞬間,我聽見自己耳後的傷口在滲血。黑玉碎片嵌在皮肉裡,像一根燒紅的針,不斷往腦子裡紮記憶殘留。他的金屬手指一張一合,發出哢、哢兩聲,像是某種啟動訊號。
我沒開槍。
而是閉上了眼。
耳邊立刻炸開童年片段——雨夜巷口,貓叫,門縫裡透出的爭吵聲。那是我的記憶,被他從胸腔裡的血**心中抽出來,當成武器播放。聲音不大,卻像鐵鉤子,勾著神經一層層撕開。
我咬破舌尖,把黑玉碎片往耳後更深地按進去。一陣刺痛後,亡靈的低語湧了上來,雜亂、嘶啞、無數個聲音重疊在一起,形成一道噪音牆,硬生生把那段童年音訊壓了下去。
再睜眼時,瞄準線偏了。
我不再盯著他的頭。
槍口下移,對準培養艙裡那個七八歲的克隆體胸口——那裡嵌著一塊黑玉扳指碎片,正隨著呼吸微弱閃爍。
格林機槍調至脈衝模式,三發連射。
“砰!砰!砰!”
碎片炸裂的刹那,整個大廳的空氣震了一下。那些原本靜止的克隆體,無論站姿還是動作,全部定住。接著,他們的麵部肌肉開始抽搐,嘴唇一張一合,卻沒有聲音發出。
但我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因為他們胸口的青銅紋路同時亮了起來,頻率一致,像是被同一根線牽動。
我扯下戰術背心上最後一片布條,纏住右手。掌心還在流血,那是之前擦碎片留下的傷。現在,我把那塊染血的黑玉按了進去,狠狠紮進皮肉。
疼得眼前一黑。
可我也笑了。
喉嚨裡擠出三個字:“陳望川。”
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但從我嘴裡吐出來的那一刻,所有克隆體齊刷刷跪了下去。不是倒下,是雙膝觸地,動作整齊得像被同一個程式控製。
然後,他們開口。
“陳望川。”
“陳望川。”
一聲接一聲,彙成一片聲浪,直衝天花板。水晶燈劇烈搖晃,幾盞直接爆裂,碎玻璃砸在地上,沒人低頭看一眼。
趙無涯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右半身的機械結構正在展開,層層巢狀的合金板向兩側翻開,暴露出中央一塊跳動的血肉組織——那是他的靈能核心,連線著數百根導管,每一根都通向不同方向的克隆體。此刻,那些導管劇烈抖動,像是承受不住反向衝擊。
他想說話,可聲音被淹沒在“陳望川”的呼喊中。
我往前走了一步,槍口仍指著那具培養艙。裡麵的克隆體已經不動了,眼睛閉著,胸口微微起伏,似乎還活著。但我知道,它隻是個容器,一個被植入記憶的空殼。
而真正的鑰匙,不在這裡。
聲浪越來越強,克隆體們的呼喊變成了咆哮。地麵開始震動,牆壁上的反靈能塗層出現裂痕,黑色粉末簌簌掉落。趙無涯的機械軀乾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關節處開始崩解,螺絲一根根彈飛。
他的左臂先塌了,合金骨架斷裂,整條手臂砸在地上。緊接著是腿部,膝蓋部位的齒輪卡死,整個人向前傾斜,卻沒倒下——因為他的脊柱還在支撐。
不,準確說,是脊柱內部的東西在支撐。
就在他背後,一層厚重的金屬板緩緩滑開,露出一個垂直的透明艙體。裡麵蜷縮著一個孩子,大約七歲,赤身裸體,身上連著十幾根細管,胸口嵌著一枚完整的黑玉扳指。
和我小時候一模一樣。
連右眼下方那道疤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我站在原地,手裡的槍垂了下來。
不是因為猶豫,是因為突然明白了什麼。
這些克隆體不是失敗品。它們從來就不是為了替代我而造。它們是祭品,是用來喚醒這個孩子的媒介。每一個被注入我記憶的克隆體,都在為這具最原始的容器充能。
趙無涯的目的,從來就不是複製我。
而是複活最初的“我”。
他的機械頭顱轉向我,瞳孔裡的紅光忽明忽暗。血**心已經停止跳動,導管一根根斷裂,液體順著他的胸口流下來,混著機油滴落地麵。
他張了嘴,電子音斷斷續續:“你……纔是……唯一成功的……實驗體……其餘……都是……鋪墊……”
我沒理他。
抬腳走向那具隱藏的培養艙。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太陽穴突突直跳,視野邊緣開始浮現黑白交錯的畫麵——那是亡靈的記憶在強行湧入。但我沒有抗拒,反而放任它們進來。
因為我需要知道更多。
靠近艙體時,我抽出手術刀,一刀斬斷主供能管線。液體瞬間停止流動,艙內警報燈閃了兩下,熄滅。束縛孩子的金屬環自動鬆開,細管逐一脫落。
我伸手進去,把他抱了出來。
很輕,體溫偏低,呼吸微弱,但確實活著。
他的臉貼在我胸前,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一聲悶響。
混凝土裂開了,一道裂縫從天花板延伸到牆麵,灰塵如雨落下。遠處的克隆體群集體抬頭,動作同步。他們的呼喊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頻震動,像是某種訊號正在傳遞。
趙無涯隻剩一顆頭顱滾在地上,機械臂徹底報廢,身體化作一堆廢鐵。可那顆頭還在動,嘴巴一張一合,電子音幾乎聽不清:“……實驗……繼續……編號……七號容器……已啟用……歸者……回歸……”
我沒回頭。
抱著孩子往後退了幾步,靠在一根承重柱上。右手還插著黑玉碎片,血順著胳膊流到肘部,滴落在地。
孩子的手指忽然動了動,抓住了我的衣角。
我低頭看他。
他睜開了眼。
瞳孔是灰白色的,沒有焦點,卻直勾勾地“看”著我。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稚嫩,卻異常清晰:
“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