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雨如冰雹般砸落在槍管上,瞬間發出細密而刺耳的腐蝕聲。
我抬腳往前,積水泛起一圈圈漣漪,每滴雨落進水裡,就浮出一張閉眼的嬰兒臉,嘴角裂開,無聲地動著。
“父歸。”
我沒看天,也沒停步。格林機槍背在肩上,扳指纏著染血的布條,暗金液體被血封住,震感弱了,但還在往骨頭裡鑽。三百具屍體的位置在腦子裡燒著,像一根線,拽著我往城東走。
街道兩側的機械犬殘骸突然抽動。液壓管斷裂的軀體在地上爬,眼窩裡閃著幽藍的光。它們原本是趙無涯的守衛,現在被靈霧泡成了半屍傀儡,四肢扭曲著撲過來。
我迅速調節槍的點射模式,將槍口穩穩壓低,在雨滴即將落地的刹那果斷扣動扳機。
音爆產生的強大衝擊力如利刃般精準地震開靈體凝聚點,隻見那張剛剛浮現的嬰兒臉瞬間“啪”的一聲炸成一團詭異的灰霧。
緊接著,我又毫不猶豫地射出一槍,子彈如閃電般擊中機械犬的頸軸,伴隨著一陣金屬斷裂的刺耳聲響,那機械犬的金屬頭顱骨碌碌地滾進了下水道。
往前衝。
血雨越密,低語越響。我咬住戰術背心邊緣的破布,用牙齒扯下一塊,纏在扳指外層。血和黑玉接觸的刹那,嗡的一聲,耳中七成雜音被壓下去。我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冷得像鐵管裡的風。
電視台的輪廓出現在前方。外牆剝落,招牌歪斜,“育嬰堂”三個字褪成灰白。入口被混凝土封死,表麵浮著一層水膜,像有東西在牆後呼吸。
我伸手摸門縫,指尖觸到冰涼的液體。不是雨水,是血。從牆縫裡慢慢滲出來,順著混凝土往下流。
掌心劃開,血滴進縫隙。扳指自動吸住血,震了幾下,整麵牆開始收縮,裂縫從下往上裂開,像是被什麼從裡麵撕開的嘴。
踏進去。
黑暗吞了我。
扳指亮了,黑玉裂紋中滲出暗金,照亮前方。鐵皮桌一排排擺開,三百具嬰兒屍體整齊躺著,胸口全裂開,嵌著黑玉碎片。麵板下浮現金色脈絡,和我鎖骨下的紋路一模一樣。
我沒靠近,先掃視四周。地麵有水跡,滴答聲從頭頂傳來。每滴水落,牆上就浮現一行字:
“7歲前的記憶,不該屬於你。”
字跡褪色,像是用舊墨水寫的,但每一筆都對準我的方向。
我走到第一具屍體前,扳指貼上它的額頭。低語立刻湧進來,不是聲音,是畫麵。
實驗室,白牆,玻璃艙。一個孩子躺在裡麵,七歲左右,眼神空洞。穿白大褂的人站在外側,手裡拿著注射器,針頭裡是黑色液體。我看不清臉,但那隻手,戴著三個銀環。
我的手。
畫麵斷了。
下一具。扳指再觸。
母親躺在床上,手腕被鐵箍鎖住。她尖叫,聲音撕裂耳膜。針管刺進她脖子,藥液推進去的瞬間,她瞳孔擴散,嘴裡吐出一句話:“彆讓他……碰那枚扳指。”
我抽手,鼻腔流血。
第三具。畫麵更亂。黑玉被燒紅,有人用鉗子夾著,往嬰兒胸口插。血濺到牆上,寫著“陳望川”三個字。那個名字被劃掉,換成“容器01”。
我咬住槍管,鐵鏽味衝進喉嚨。痛感讓我清醒。繼續。
一具接一具,記憶碎片拚起來,像一張被撕碎又胡亂粘上的照片。所有克隆體死前都被灌輸同一句話:
“父歸,則門啟。”
不是失敗品。是候選。
趙無涯在用我的基因,我的記憶,我的死亡方式,批量製造能承載亡靈意識的容器。三百個我,三百次童年,三百具屍體,隻為等一個“歸者”真正覺醒。
我走到最後一具屍體前。
它比其他的更小,像是剛出生。胸口的黑玉碎片隻有指甲蓋大,但紋路更密。我伸手,扳指剛碰上它的額頭——
燈滅了。
滴答聲停。
應急紅燈亮起,一閃一暗,像心跳。
主控室的螢幕突然亮了。
一個女人坐在監控台前,氣象台白袍,袖口繡著編號。她半邊身子是機械的,脊椎外露,連線著資料線。她沒說話,隻是看著螢幕裡的我,然後伸手,按下按鈕。
所有屍體胸口的黑玉碎片同時亮起。
我沒動。
預判了。
碎片沒炸,但釋放出靈霧,凝成投影:我看見自己被關在玻璃艙內,七歲,赤身裸體,胸口插著黑玉,正被注入黑色液體。牆上掛著日曆,日期是二十年前。
投影消失。
我抬槍,對準螢幕。
她還在看我。
然後,我看到了她的脖子。
一道編號紋路,刻在皮肉下,像是烙印。和父親實驗室檔案裡的清潔工編號一致。
蘇湄。
她不是趙無涯的同夥。她是源頭之一。
她按下按鈕,不隻是為了啟用屍體,是為了讓我看見那段記憶。她想讓我知道,我七歲前的事,全被封在“黑匣”裡。而這些克隆體,就是鑰匙。
我鬆開扳機,沒開槍。
螢幕裡的她抬起手,指尖在鍵盤上敲了一下。
投影再閃。
這次是另一段記憶:我站在地鐵站台,四周全是霧,亡魂擠滿站台,齊聲喊我的名字。站名牌上寫著“望川站”,但我從沒見過這個地方。
畫麵裡,我走向軌道,準備跳下去。
突然,一隻手從背後抓住我。
是另一個我。
雙胞胎?不,是時間錯位。
兩個人扭打起來,最終,現在的我被推下軌道。霧散了,站台空了,隻剩那具屍體躺在鐵軌上,胸口插著黑玉。
投影斷了。
螢幕黑了。
我站在原地,扳指還在震。
蘇湄消失了,但程式沒停。我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被啟動了。不是炸彈,不是陷阱,是訊號。
她向某個地方傳送了資料。
我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屍體動了。
不是全部,是最後一具,那個最小的。
它的手指蜷了一下,指甲刮過鐵皮桌,發出“吱”的一聲。
我回頭。
它的眼睛睜開了。
沒有瞳孔,全是黑的。像兩口井。
它張嘴,聲音不是從喉嚨出來的,是直接在我腦子裡響起:
“你殺過我。”
我站在原地。
它慢慢抬起手,指向我胸口。
“七歲那年,你殺了我。因為你活下來了,所以我必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