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裡沒有風,可掌心那滴血突然晃了晃,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掃過表麵。扳指的震動還在繼續,頻率和合唱聲完全同步,每一聲“播種者需要三百容器”,它就震一次,像在點名。
我僵立原地,戰術背心左肩處忽然傳來異樣——並非疼痛或瘙癢,而是布料似有生命般自行蠕動。纖維一寸寸捲曲、發黑,邊緣像燒焦的紙片一樣翹起。我低頭看去,那一塊布正從內側開始分解,露出下麵的麵板。
麵板上有一道紋路。
青銅色的,細得像毛細血管,但它在動。順著鎖骨往下爬,節奏和扳指的震動一致。
通訊耳機裡突然刺啦一聲,電流衝進耳朵。我下意識捏住耳廓,聽見一個斷斷續續的聲音:
“陳……厭……聽……到……嗎……氣……象台……啟動了……靈能風暴……重複……風暴已啟……”
是唐墨。
聲音被嚴重乾擾,每個字都卡著電流往外蹦。我沒回話,隻是用拇指狠狠壓住扳指邊緣。痛感傳來,意識穩住一秒。我知道這不是幻覺。唐墨不會在這種時候開玩笑,更不會拿“氣象台”當藉口。
他隻傳過一次假訊息,那是三年前,東區地下管網爆炸前十七分鐘。
布料繼續分解。不隻是左肩,右胸、後背、腰側,所有覆蓋戰術背心的地方都在緩慢碳化。我不去碰,也不脫,就這麼站著,任它自己剝落。麵板暴露出來,紋路已經蔓延到肩胛骨下方,分成兩條支流,一條往脊椎走,一條往心臟方向遊。
它們還沒碰頭。
我抬起左手,把扳指貼在太陽穴上。涼的。但內部有熱度在積聚,像是某種東西正在蘇醒。我閉了下眼,再睜時,眼前的迷宮還在。
三百條通道,三百個我。
他們也都沒動。
我選了編號lc-490-289的那條。
邁步往前走。
腳踩在地磚上,發出輕微的響聲。其餘二百九十九個“我”靜止不動,隻有那個和我動作同步的,也抬腳跟上。我停,他也停。我轉身,他轉身。我舉起手,他舉手。
我們像兩個互為倒影的人,在同一個空間裡對峙。
通道儘頭的牆壁開始變化。漆黑的牆麵浮出一行字,墨跡模糊,像是用血寫上去的:
《靈能容器培育計劃·終案》
字跡閃了一下,又暗下去。我走近一步,牆麵重新亮起,這次多了幾行小字:
實驗編號:lc-490
容器數量:300
培育週期:1999年立項,持續至灰潮爆發
載體來源:新生兒遺體 初代靈媒基因片段
啟用條件:歸者接近分叉點
我盯著“歸者”兩個字看了兩秒。
然後伸手,觸碰標題。
金手指立刻觸發。
畫麵直接衝進腦子裡。
一間實驗室。燈光慘白,四周是金屬牆,地麵鋪著防滑橡膠。中央操作檯連著三塊顯示屏,其中一塊正滾動著胚胎資料:cl-01
至
cl-300。存活率顯示7%。右側進度條停滯在“植入完成”階段。
趙無涯站在控製台前。
他穿著白大褂,袖口捲到小臂,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螢幕上跳出引數調整界麵:
黑玉嵌入深度:0.8cm
神經接駁成功率預估:12%
記憶錨定強度:弱(需外部引導)
覺醒閾值:靈能指數≥5.6
他按下回車。
螢幕重新整理,彈出新提示:
確認啟用全部容器?
預計消耗靈能儲備:83%
是否繼續?
他點了“是”。
畫麵切換。
同一間實驗室,但時間變了。牆上日曆顯示日期:三年前雨夜。紅霧籠罩窗外,警報燈一閃一閃。趙無涯仍站在控製台前,但這次他沒穿白大褂,而是套著一件灰色長袍。他低頭看著一份檔案,拿起筆,在底部簽名。
檔案抬頭寫著:
《靈能容器培育計劃·終案》
簽署人:趙無涯
簽署日期:三年前雨夜
23:47
我猛地抽手。
眼前畫麵消失。
心跳沒加快,呼吸沒亂,但我能感覺到麵板下的紋路突然加速流動,像是被什麼刺激到了。我低頭看自己的手,血還在滴。扳指的震動頻率變了,不再是和合唱同步,而是更快了一拍。
我抬頭看向那三百條通道。
每一個“我”的背後牆上,電子屏的編號仍在滾動。我一個個掃過去,目光停在第289號分叉。
螢幕上的編號是:lc-490-289
和剛才那節地鐵車廂一樣。
也是和這通道編號一樣。
我咬破舌尖。痛感清晰。我不是幻覺。
通訊耳機又響了。還是唐墨的聲音,比剛才更斷續:
“……風……暴……提前……三小時……你必須……離開……迴廊……否則……身體會……先於意識……被吞噬……”
我沒回。
戰術背心已經徹底溶解。隻剩下腰間的六管格林機槍和染血的手術刀還掛著。麵板完全暴露在外,青銅紋路已經爬到胸口中央,距離心臟隻剩不到五厘米。它們不再分開走,而是開始彙合,形成一條主脈絡,像樹根一樣往中心彙聚。
我再次看向那堵牆。
檔案還在。
我伸手,第二次觸碰標題。
金手指再次觸發。
畫麵還是那間實驗室,但角度變了。這次是從天花板俯拍。趙無涯站在控製台前,輸入完資料後,轉身走向房間角落的一個保險櫃。他輸入密碼,開啟櫃門,取出一個金屬盒。
盒子開啟,裡麵是一排試管。
每一支都裝著黑色液體,標簽上寫著編號:cl-01
至
cl-300。
他把盒子放進運輸箱,蓋上蓋子。箱體側麵印著一行小字:
目的地:東區地鐵廢線
編號:lc-490
備注:容器需在分叉點啟用
畫麵結束。
我抽手後退半步。
麵板下的紋路猛地一縮,隨即又暴漲,直接衝到胸骨下方。我悶哼一聲,右手撐地,單膝跪了下來。扳指燙得嚇人,像是要從手指上燒穿過去。
通訊耳機裡,唐墨的聲音徹底斷了。
隻剩電流嘶嘶作響。
我抬起頭。
迷宮還在。
三百個“我”還在。
他們全都看著我。
那個和我同步的,也跪了下來,動作分毫不差。
我慢慢抬起左手,摸向扳指。他也做同樣的動作。
然後我忽然伸手,觸碰最近的一條分叉牆麵。
手掌剛貼上去,金手指第三次觸發。
畫麵湧入。
還是實驗室。但這次沒人。燈關著,隻有應急燈泛著綠光。地上躺著一個人,穿著檢測員的灰綠色製服,胸前掛著金屬牌,上麵刻著環形紋路,中間是三道波紋符號。
他已經死了。
脖子扭曲成奇怪的角度,眼睛睜著,瞳孔擴散。他的手伸向前方,指尖離控製台的確認鍵隻差兩厘米。
牆上日曆顯示日期:三年前雨夜
23:47
和檔案簽署時間完全一致。
我猛地抽手。
冷汗從額角滑下來。
簽署日期是死後補的。
那份檔案,是在檢測員死亡的同時簽下的。可他死的時候,趙無涯根本不在現場。監控畫麵裡,整個實驗室隻有屍體和自動執行的係統。
這意味著——簽署行為本身,是係統自動生成的。
或者說,是某種規則在代替人完成流程。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血積在掌心,沒流下去。扳指的震動越來越強,幾乎要從手指上跳起來。麵板下的紋路已經逼近心臟,隻差最後幾毫米就會解除。
我垂眸看向胸口,隻見青銅紋路已悄然觸碰到心臟位置。刹那間,四周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我感覺到心跳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不是痛,而是一種沉入水底的感覺,像是身體不再屬於我。
我抬起頭。
三百個“我”同時開口,聲音重疊成一句:
“你纔是最後一個容器。”
我的嘴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麵板下的紋路突然全部亮起,像熔化的銅液在血管裡奔湧。扳指炸開一道裂痕,黑玉內部透出猩紅的光。
通訊耳機裡,最後一絲電流聲消失了。
我跪在迷宮中央,右手撐地,左手扳指緊貼太陽穴,麵板下青銅紋路如河流奔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