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在倒行。原本還算平穩的倒行狀態,在這一刻陡然生變。
不是緩緩後退,是猛地一震,像被什麼東西從後麵推了一把。軌道發出尖銳的摩擦聲,鐵軌扭曲變形,站台的燈一盞接一盞熄滅,光從前方開始往後撤,像是被黑暗一口口吞掉。頭頂的應急燈閃了幾下,黃光斷續地打在我臉上,影子在車廂壁上亂跳。
我單膝跪著,右手按在胸口那塊異物上,碎片燙得像燒紅的鐵片,節奏加快,獨自搏動如另一顆心。
脖頸處有涼意。
我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沾到一點濕。血?不是。是汗滑下去的感覺。但我清楚記得,那裡原本有一道深色紋路,沿著鎖骨往上爬,像樹根紮進皮肉。現在不見了。我用力掐了一下脖子側麵,麵板繃緊,什麼都沒有。那紋路消失了,就像訊號不良的畫麵,一點點淡出。
我閉眼,想聽亡靈低語。
沒有。
耳邊空得很。連平時那種嗡鳴、雜音、遙遠的呼喊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心跳。很小的心跳。不是我的。是孩子的,一下一下,貼著耳膜響,像隔著玻璃聽隔壁房間的聲音。
我睜開眼。
車窗變成了鏡子。
整麵玻璃像鍍過水銀,映出車廂內部。我坐在最前麵的位置,穿著病號服,七歲的身體,但眼神是現在的我。他不動,也不看我,隻是低頭盯著手裡那把鉗子。鉗口夾著一塊黑玉扳指,完整的一塊。他手指用力,玉石發出細微裂響。
哢。
它斷了。
兩半落在他掌心,斷口參差,紅線纏在裡麵,微微跳動。
然後他抬頭。
他知道我在看。
他衝我笑了一下。
不是孩子的笑。
是嘲諷。
我想站起來,腳卻沉得抬不起來。四肢像灌滿了鉛,骨頭裡塞著沙。我隻能撐在地上,用膝蓋頂住地板,試圖往前挪。戰術背心蹭著地麵,發出沙沙聲。我左手摸向腰間——槍沒了。六管格林機槍不在了。手術刀也不在。所有武器都消失了,像從來沒存在過。
鏡子裡的我動了。
他放下鉗子,站起身。動作很慢,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噠聲,像生鏽的機器第一次啟動。他從病號服口袋裡掏出一把手術刀,刀身染著暗紅,刀尖往下滴著黑液。他握得很穩,指節發白。
他走向我。
每一步都踩在車廂金屬板上,聲音清晰。咚。咚。咚。
我沒有後退的餘地。背後就是座椅,我卡在角落裡,動不了。
他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哥哥。”他說。
聲音是孩子的,但語調平得不像話,沒起伏,沒情緒。
“該把身體還給我了。”
我盯著他。七歲的臉,灰藍的病號服,袖口磨得發白。可那雙眼睛……太熟了。是我每天在鏡子裡看到的那雙眼睛。冷的,空的,底下壓著東西。
“你不是我。”我說。聲音啞,喉嚨乾得像砂紙磨過。
他歪頭,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那你又是誰?”他問,“你聽見的從來不是亡靈。”
他突然歪了歪頭,眼神變得有些詭異,緩緩開口。
“是你自己。”
這句話落下來,像一塊石頭砸進井裡。我腦子裡有什麼東西鬆了一下,又立刻繃緊。上一秒還在錄影裡看到的畫麵——那個老婦人開口說同樣的話——現在從一個孩子嘴裡說出來,更荒唐,也更真實。
我不說話。
他往前走了一步。
手術刀垂在身側,黑液滴在地板上,留下一個個小點。那些點沒有擴散,反而收縮,變成細線,往四周延伸,像是在畫什麼圖案。
我盯著他的手。
那把手術刀……我認得。不是我用過的任何一把。但我見過。就在剛才,在平板的錄影裡。那個女人抱著東西哼歌時,鏡頭掃過牆角的工具箱,裡麵有一把手術刀,刀柄上有刻痕。我沒看清是什麼,但現在,我看清了。
刀柄末端,刻著一個標誌:一個圓環套著三角形,下麵一行小字,“檢測站-475”。
我沒去過那裡。
至少,我不記得。
“你不記得的事多了。”他突然說。
我猛地抬頭。
他笑了。“你以為你在查真相?你隻是在重複程式。每一次倒行,都是回到起點。你逃不掉的。”
“閉嘴。”我低吼。
“你殺過人。”他說,“你用這把刀剖開過三個變異體的胸腔,為了確認他們體內有沒有嵌著黑玉碎片。你還記得第三個是誰嗎?”
我記得。
是個女人。穿護士服。她站在走廊儘頭,懷裡抱著嬰兒模型。她轉頭看我,右眼角有一顆痣。
周青棠。
名字跳出來,沒經過思考。
“沈既白知道你撐不了多久。”他說,語氣像在念病曆報告,“他說你的扳指紋路正在消退。說明容器不穩定了。再這樣下去,你會先死,意識都沒機會轉移。”
沈既白。
醫生。太陽穴裡埋著鉛塊。總說“你眼睛裡有死人的影子”。他是唯一一個我不主動躲開的人。因為他不怕我。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隨時會崩解的標本。
可他現在在哪?
“他救不了你。”孩子說,“沒人能救你。你是被造出來的。不是生的。”
我咬牙,想站起來。腿撐了一下,還是軟。冷汗順著脊椎往下流,戰術背心黏在背上。我右手死死壓住胸口碎片,指望它能給我點反應,哪怕是一點刺痛也好。但它安靜了。連跳都停了。
“你依賴它。”孩子說,“可它本來就是你的。是你把它分成兩半的。是你親手交出去的。”
“我沒有——”
“有。”他打斷我,“那天你蹲在走廊裡,手裡拿著完整的扳指。你怕它碎,所以你掰開了它。你把一半給了穿白大褂的人。你記得他的臉嗎?”
我不記得。
但我記得那雙手。戴著手套,掌心向上。等著接。
“你忘了太多事。”孩子說,“可它們沒忘。它們一直在等你回來。”
他抬起手,手術刀指向我身後。
我猛地轉身。
背後什麼都沒有。隻有車廂牆壁,漆黑一片。但我感覺到壓力。一股沉重的氣息壓在我背上,像有東西貼著我站著,呼吸噴在後頸。
我轉回頭。
車窗還是鏡子。
但這次,不隻是映出我和他。
所有的車窗都亮了。每一麵玻璃都變成鏡麵,反射出整列列車的內部。無數個我坐在座位上,無數個七歲的我也站在過道裡。而在每一個倒影的背後,都浮現出一個輪廓。
高大的,三米左右。披著殘破的白大褂,衣角撕裂,沾滿乾涸的黑液。頭顱形狀不正常,像是被強行拉長,麵部凹陷,看不清五官。雙手垂落,指尖接近地麵,像爪子。它不動,也不靠近,就站在每個“我”的背後,靜靜地看著。
陳望川。
這個名字直接出現在腦子裡。不是我想的。是它自己冒出來的。
父親。
人造靈媒。
二十年前就死了的人。
可他現在站在我背後,在每一個鏡子裡。
我猛地回頭。現實中的車廂後方依舊空無一物。燈光昏黃,座椅排列整齊,地上沒有腳印,空氣也沒有流動。可當我再看向車窗——那東西還在。每一個倒影裡都有它。它甚至微微低下了頭,像是在凝視“我”肩上的重量。
七歲的我仰起頭,望著鏡中的巨大輪廓,嘴角慢慢揚起。
孩童般的笑。
乾淨,天真。
“爸爸來了。”他說。
話音落下的瞬間,列車猛地加速。
軌道發出刺耳的金屬撕裂聲,整個車廂劇烈晃動,座椅螺絲崩開,頂燈炸裂,玻璃渣子灑了一地。我整個人被甩向後方,被撞在座椅邊緣,肋骨處傳來鋸齒般的鈍痛。我蜷了一下,右手仍死死按在胸口,生怕碎片移位。
眼前發黑。
耳膜脹得厲害,像是要裂開。可我還是聽不到亡靈低語。隻有那顆小小的心跳,越來越快,越來越近,像是從我身體深處傳來的。
我掙紮著抬頭。
車窗還在。
鏡中的靈體沒有動。它依然站在每一個“我”的背後,俯視著。而七歲的我站在過道中央,手裡握著染血的手術刀,正一步一步朝我走來。
他走得不急。
刀尖拖在地上,劃出一道黑痕。
我撐著地麵,想往後退。可腿使不上力。戰術背心被汗水浸透,貼在麵板上,冷得像裹屍布。我張嘴,想喊,卻發不出聲。
他走到我麵前,蹲下來。
視線齊平。
他看著我,眼裡沒有恨,也沒有怒。隻有一種奇怪的平靜,像是終於找到了丟失的東西。
“你不該醒的。”他說,“你本來可以一直睡下去。等到程式完成,一切都會重置。”
我盯著他。
“可你醒了。”他繼續說,“你開始聽亡靈說話。你開始查真相。你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活著。”
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我的臉。
指尖冰涼。
“現在你知道了。”他說,“你不是活人。”
“你是備件。”
他舉起手術刀,刀尖對準我的胸口,正對著那塊異物。
“該換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