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術背心貼在麵板上,濕得發沉。黑液已經漫過膝蓋,表麵泛著油光,像一層活物的膜。我雙膝跪在地磚上,雙手還攥著那塊碎片,指節僵硬得收不回來。耳垂有溫熱的東西往下流,是血,順著下頜滴進黑液裡,沒有聲音。
三百個嬰兒的哭聲還在腦子裡回蕩,不是從耳朵進來的,是從骨頭縫裡鑽進去的。它們不吵,也不亂,現在反而整齊了,像是某種頻率被調準了,一浪疊一浪地拍打我的意識。我知道這不是幻覺,是金手指在響,是亡靈的記憶在往我腦子裡灌。
我不敢閉眼。一閉眼,那些畫麵就會湧出來——火海、石像、透明的身體升空,還有那一聲聲喊出的名字:“望川”。
我不是陳厭。
至少,不隻是陳厭。
我把左手慢慢抬起來,指尖沾著自己的血和黑液混合的黏稠物。銀環套在左耳,三個,冷的。我用拇指把最上麵那個摘下來,捏在手裡。金屬有點滑,但夠重,能導電。
我把銀環按進右耳根後的位置,那裡有一道舊傷疤,神經裸露。刺痛炸開,腦子嗡了一聲,但我沒鬆手。我把掌心的碎片貼到銀環另一端,讓金屬連線血肉與玉石。
瞬間,一股高頻震動從耳道衝進去。
不是我發出的聲音,是我把聽到的哭聲逆向輸出了。那些嬰兒的啼叫被我強行拉成一條直線,變成音波,沿著神經反推出去。我能感覺到體表空氣在震,戰術背心邊緣開始抖動,像被風吹起的紙片。
黑液翻滾起來。
它原本正沿著我的大腿往上爬,速度很慢,像在模擬血液迴圈。但現在它退了,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去半米。地麵上留下一道濕痕,邊緣冒著細小的氣泡,發出輕微的“滋”聲。
我喘了一口,鼻腔有血流下來,沒擦。
低頭看手,碎片還在發光,顏色更深了,接近墨黑。它吸收了我的血,也吸收了剛才那一波音波能量,變得比之前更沉。不是物理重量增加了,而是它“存在”的感覺更強了,彷彿它本來不該屬於這個世界,但現在正在努力紮根。
我把它翻了個麵,邊緣劃過掌心,留下一道淺口。血滲出來,滴在電子屏上。
螢幕亮了。
這是唐墨給我的東西,一塊改裝過的軍用平板,能顯示全市地下通道的陰氣分佈圖。他管這叫“活體地圖”,說隻要我還活著,它就不會宕機。可現在,螢幕上原本清晰的路線全沒了,被一大片黑色汙跡蓋住,像是有人潑了墨上去。
隻有右下角還留著一行字,手寫體:
**300/腕帶-b7**
字跡不熟。不是唐墨寫的。他寫字歪歪扭扭,喜歡用粗筆畫,而這行字工整得過分,每一筆都像尺子量過。
我盯著那串編號,腦子轉得慢,但沒停。
b7。這個代號我在夢裡見過。在父親實驗室的檔案上,在克隆體的標簽上,在棺材編號裡也出現過。它不是一個地點,也不是一個專案名,而是一種分類方式。
就像……批次。
我把螢幕翻過去,背麵沾著黑液,滑膩膩的。我用袖子擦了一下,重新開啟。那行字還在,沒變。
可就在我盯著它的第三秒,螢幕突然閃了一下。
**300/腕帶-b7**
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
**b7-300-待啟**
字型沒變,位置也沒變,就像是同一雙手在同一時間改寫了內容。我沒動,也沒輸入指令。這裝置沒有聯網功能,是封閉係統,唯一的訊號入口是耳機介麵和電源口。而現在,它自己變了。
我拔掉左耳剩下的兩個銀環,其中一個塞進耳機介麵。
短路。
螢幕“啪”地一聲黑了下去,哭聲也跟著斷了。整個避難所安靜了一瞬。
黑液停止蔓延。
我坐在地上,背靠著牆,胸口那東西還在跳。不是心跳,是另一種搏動,更深,更慢,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我骨頭裡等著醒來。我把手掌貼回去,碎片壓在上麵,兩者接觸的地方傳來一陣灼熱,像是在互相識彆。
然後,我閉上了眼。
不是睡,是沉進去。
夢境接上了。
列車還在墜落。
沒有軌道,沒有支撐,整節車廂垂直下墜於一片無光深淵。車窗不再是玻璃,而是某種半透明的膜,映出外麵的景象——
三百具嬰兒屍體懸浮在虛空中,呈放射狀排列,構成一個巨大的圓形圖案。他們的頭朝內,腳朝外,胸口全都嵌著一塊黑玉碎片,大小不一,形狀各異,但斷口都能拚合。他們的眼睛閉著,麵板蒼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從未見過陽光。
而我所在的列車,正朝著這個圖案的中心點墜去。
我知道我是誰了。
我是那個還沒閉眼的人,是唯一還能動的存在。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衝進喉嚨。疼感能讓我保持清醒。我把右手伸向胸口,主動鬆開對碎片的壓製,任由它滑向那塊異物。
接觸瞬間,劇痛炸開。
三百個嬰兒的啼哭凝成一股聲流,直接衝進我的顱骨。這不是記憶,是死亡現場的回放。我能感覺到他們是怎麼死的——不是窒息,不是缺氧,而是心臟被強行植入異物後引發的神經超載。他們的意識在最後一秒全部中斷,像燈被掐滅。
我撐著座椅站起來,撞開車門。
車身傾斜,我躍了出去。
穿過虛空,落在最近一具嬰屍旁。他的臉很小,隻有巴掌大,眉毛還沒長出來。我伸手觸碰他胸口的碎片。
金手指觸發。
畫麵閃現:一間冰冷的實驗室,燈光慘白。一隻手戴著護目鏡,穿著白大褂,正用鑷子將一塊黑玉碎片插入新生兒胸腔。動作熟練,沒有猶豫。背景有機械倒計時聲:
“b7批次,植入完成。”
畫麵一閃而過,沒看到臉。但我看到了那隻手的袖口——露出一小截金屬介麵,連線著手臂內部的機械結構。
不是人類的手。
是改造過的義肢。
我收回手,低頭看這具嬰屍的左手腕。那裡綁著一條塑料帶,上麵印著編號:
**047-b7**
數字清晰,字型與電子屏上的一模一樣。
我再抬頭,看向其他屍體。
每一具的腕帶上都有編號,從
**001-b7**
到
**300-b7**,完整覆蓋。
三百個。
全是b7批次的容器。
他們不是受害者。他們是實驗品。是被選中的人。而我站在這裡,是因為我還活著,因為我還沒被完全啟用。
因為我是最後一個。
我轉身,想再看一眼列車。
可它已經不在了。整節車廂消失了,像是被深淵吞掉。隻有這片懸浮的嬰屍陣列還在,靜靜漂浮,像一張巨大的眼球,而我站在瞳孔中央。
我想動,但身體不聽使喚。
不是被控製,而是我的思維開始同步。我能感覺到他們的記憶在滲透,不是通過耳朵,而是通過麵板、骨骼、血液。他們在等我認親,等我接受這個名字。
“望川。”
不是我喊的。是他們一起喊的。
聲音不大,但穿透一切。
我張嘴,想反駁,想說自己是陳厭,是殯儀館的夜班員工,是清道夫部隊的棄子,是政府通緝的sss級威脅。
可我說不出來。
因為另一個聲音在我腦子裡響起:
**你也是b7。**
**你是第301號。**
我猛地睜開眼。
回到現實。
我仍跪在避難所的地麵上,雙手撐地,額頭冒汗。戰術背心濕透,貼在背上,冷得像鐵皮。電子屏躺在旁邊,螢幕漆黑,介麵裡插著那枚銀環。
黑液退到了腳邊,不再上升。
我緩緩抬起手,看著掌心的碎片。它不再發燙,也不再震動,但它變了。顏色更深,表麵多了一層暗紋,像是血管一樣在緩慢搏動。
我把碎片翻過來,對著頭頂的應急燈。
在光線下,能看到裡麵有一絲極細的紅絲,像血線,纏繞在玉石內部。它以前沒有。
我把它貼回胸口。
異物跳了一下,像是回應。
遠處傳來滴答聲。
不是倒計時,也不是漏水。是某種規律的敲擊,從地板下麵傳來的,每隔一秒一次,穩定得像心跳。
我低頭看地磚。
裂縫中,又浮現出一個手印。
這次不是嬰兒的。
是成年人的。五指張開,掌心向下,像是在推什麼東西。
它隻出現了一秒,然後慢慢下沉,消失不見。
我盯著那道裂縫,沒動。
直到聽見另一個聲音。
來自電子屏。
雖然螢幕是黑的,但揚聲器突然傳出一段雜音,像是訊號乾擾。接著,一個詞斷斷續續地擠出來:
“……b7……門……開……”
聲音不是唐墨的。
我沒理會。
我把銀環從介麵拔出來,重新戴回左耳。三個銀環都在了,冰涼地貼著麵板。
我慢慢站起來,雙腿還有點麻,但能走。我走到避難所儘頭,那扇鐵門前停下。
這門我一直沒開過。鏽得很厲害,門縫窄得插不進刀片。可現在,有黑液正從底下滲出來,一點點爬上門檻,像在試探。
我低頭看掌心。
碎片還在跳。
和地下的滴答聲同步。
我抬起手,輕輕按在鐵門上。
鐵皮冰涼,但很快,掌心傳來一絲熱度。門內似乎有東西在回應我。
我沒有推。
隻是低聲說了句:
“b7不是座位。”
話音落,門縫裡的黑液突然停止流動。
整個避難所安靜下來。
我站在原地,手還貼在門上,眼睛盯著那道縫隙。
門後沒有聲音,也沒有動靜。
但我知道,裡麵有東西在等我。
等我開門。
等我進去。
等我成為他們要的那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