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還在往屋裡灌,從門縫底下漫上來,像一層灰白色的油。我坐在牆角,槍擱在腿上,扳指貼著胸口,它跳得比剛才更急了,像是有東西在骨頭裡打轉。耳邊的童謠沒停,反而多了幾道聲線,不再是單個孩子哼唱,而是成群結隊地齊聲念,調子壓得很低,幾乎貼著耳膜爬。
我睜開眼。
病床上的變異體動了。
不是抽搐,是猛地坐起,脊椎“哢”地一聲挺直,頭顱向後仰到極限,脖頸扭曲成一個不可能的角度。麵板從額頭裂開,血絲順著眉骨往下淌,顱骨鼓起三塊不規則凸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撞著要出來。他的嘴張到撕裂的程度,發出一種高頻嘶鳴,聲音尖銳得能割破空氣。
這聲音不對。
不是人能發出來的,也不是單純的變異反應。我盯著他喉嚨的震動頻率,耳朵裡的童謠忽然和那嘶鳴重合了——同一個節奏,同一段音波迴圈。
有人在操控他。
我偏頭看向周青棠。
她站在床尾,手交疊在胸前,護理服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手腕。她的嘴唇沒動,但眼角肌肉在輕微抽搐,像是在控製什麼。燈光照在她臉上,麵板看起來太光滑了,像是貼了一層膜。
我抬起手,摸向扳指。
冷意從指尖湧上來,順著血管往腦子裡鑽。我不抗拒,反而把心沉得更深。越冷,越清醒。亡靈的低語開始彙聚,不再是雜亂的碎片,而是被壓縮成一股反向音壓,堵在耳道深處。
變異體的頭顱已經膨脹到極限,凸起處麵板發黑,滲出黏液。他突然轉向我,眼眶空了,隻剩兩團蠕動的暗紅組織,嘴巴還在張合,發出那種刺耳的高頻音。
我站起身,把扳指按在槍管上。
六管機槍發出低頻震動,金屬表麵泛起細微波紋。音波順著槍身傳導,在槍口凝聚成束。我沒有瞄準,不需要。我知道它的頻率,隻要對上就行。
轟——
一聲短促的爆響,不是子彈發射,而是音波衝擊。變異體的頭顱像玻璃一樣炸開,腦漿混著黑色黏液噴濺在牆麵、天花板、病床圍欄上,碎骨渣子釘進水泥牆,發出“叮”的輕響。屍體向後倒去,脖子軟塌塌地歪在一邊,斷口處還在往外冒泡。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童謠也停了。
我鬆開扳指,槍管餘震未消,手指發麻。低頭看手背,麵板下浮現出一條細小的黑線,從虎口延伸到腕骨,一閃即逝。是死氣滲透,還是能力反噬?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我轉頭看向周青棠。
她沒躲,也沒退。嘴角微微揚了一下,像是滿意什麼資料記錄完成了。然後,她抬手,輕輕抹過自己的臉。
麵板開始龜裂。
不是流血,是整張臉像乾涸的泥殼一樣剝落,露出底下的真實麵容——眼白布滿血絲,瞳孔縮成針尖,眼角一直裂到耳根,像是被人用刀劃開又強行縫合過。她的鼻子塌陷,鼻孔邊緣翻卷,呼吸時帶出淡淡的鐵鏽味。
“你父親當年也這樣殺過實驗體。”她說,聲音沙啞,像是喉嚨裡卡著碎玻璃。
我沒動。
這句話不該讓她說出口。她是觀察員,任務是記錄,不是揭露。但她說了,還用了“也”字——說明她知道我父親做過什麼,甚至親眼見過。
我握緊槍。
她沒躲,隻是站在原地,雙目赤紅,嘴角滲出血絲。那血不是鮮紅,是暗紫色的,滴在護理服上,迅速被吸收,不留痕跡。
“你不是護士。”我說。
她沒回答,隻低聲哼了一句《小星星》,音調扭曲,最後一個音落在降調上,像是某種訊號。
我耳朵一痛。
夢境來了。
腳下一空,地板塌陷,濕漉漉的地磚出現在腳下。頭頂是昏黃的站台燈,一盞接一盞排向遠處。軌道縫隙裡滲出黑色黏液,緩慢流動。車廂停在站台邊,車窗玻璃像水麵一樣晃動。我站在車門前,影子映在玻璃上。
廣播響了。
機械女聲,冰冷平穩:“本次列車終點站——1999年靈能事故現場。”
我沒有回頭,也沒有動。夢裡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是陷阱,每一個畫麵都可能是誘餌。但我必須看。
車窗變了。
不再是玻璃,而是迴圈播放的錄影帶畫麵。黑白影像,雪花噪點,鏡頭晃動。其中一幕定格在一間地窖裡:水泥牆,鐵皮門半開,角落堆著廢棄儀器。七歲的我蜷在角落,滿臉淚痕,雙手抱著一隻破損的鐵皮青蛙,嘴裡喃喃念著什麼。我看不清口型,但能感覺到他在哭,不是因為疼,是因為害怕。
另一個畫麵切入:監控視角,實驗室中央的培養艙破裂,液體外泄,地上躺著三個穿白大褂的人,一動不動。鏡頭拉近,其中一人手腕上的名牌寫著“趙無涯”。
我伸手觸碰車窗。
指尖剛碰到畫麵,金手指觸發。
眼前閃現一隻戴著白手套的手,正在操作一台老式終端。螢幕上滾動著文字:“克隆引數校準:第七代。神經同步率87.3%,記憶植入完成度61%。”那隻手敲下回車鍵,摘下手套,露出虎口處一道舊疤——月牙形,邊緣發白,是二十年前的燙傷。
趙無涯的手。
我猛地抽手。
耳邊低語驟起:“歸者……歸來……”
現實世界傳來異響。
走廊儘頭,密集的爬行聲由遠及近,指甲刮擦地麵的聲音越來越密,像是有幾十個人正貼著牆根往這邊爬。腳步聲沒有,隻有那種濕漉漉的拖行聲,伴隨著輕微的喘息。
周青棠還在那裡。
她站在牆角,雙目赤紅,嘴角滲血,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引導什麼。她的次聲波還在釋放,頻率比剛才更低,幾乎聽不見,但能感覺到空氣在震。
她引來了更多變異體。
我低頭看槍。扳指還在跳,頻率越來越密,像是心跳失律。耳中的童謠又響起來了,這次不止一個孩子在唱。
是很多個。
車廂開始顛簸,軌道震動,車窗玻璃再次晃動。我站在夢裡,背對著車門,能感覺到鱗片狀靈紋在麵板下蠕動。它們在生長,在等待。
有人從背後遞來一把銅哨。
我沒接。
哨子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一響。
玻璃映出我的臉。眼睛是黑的,沒有光。
現實裡,我站在醫療室中央,右手握槍,左手按著胸口的扳指。變異體的屍體倒伏在床上,頭顱碎裂,腦漿乾涸。周青棠退至牆角陰影處,雙目赤紅,嘴角滲血,似承受反噬。她沒離開,也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站著,像是在等下一個階段啟動。
走廊的爬行聲已經到了門口。
金屬門框開始變形,門縫被什麼東西一點點頂開。一隻手掌伸了進來,五指扭曲,指甲漆黑,掌心布滿裂紋,像是乾涸的土地。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
我抬起槍,六管旋轉結構發出輕微的“哢”聲。
扳指突然一燙,像是被火燎了一下。眼前畫麵一閃——
我正站在一間實驗室裡,四周是倒塌的儀器,牆上掛著燒焦的電路板。地上有一灘血,還沒乾。我蹲下,伸手去碰那灘血,指尖剛觸到,血麵突然泛起漣漪,映出一張臉——是我,但更年輕,穿著實驗服,手裡拿著一支注射器。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畫麵消失。
我眨了眨眼,現實回來。
槍還在手裡,周青棠沒動,走廊的爬行聲已經到了門口。
門外,霧更重了。走廊的燈開始閃爍,電流不穩的聲音從天花板傳來。
我閉上眼。
童謠又響起來了。
這次不止一個孩子在唱。
是很多個。
我抬起槍,六管旋轉結構發出輕微的“哢”聲。
門外的第一隻手抓住了門沿。
我的手指扣上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