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金門在身後合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我站在投影室中央,地麵碎玻璃紮進靴底,踩上去有細微的斷裂聲。水晶柱歪斜著,底座裂開一道縫,藍光從縫隙裡滲出,像血一樣緩慢流動。六台冷凍艙靜默地圍成半圓,生命監測燈仍是黃光,穩定,沒有變化。
周青棠沒進來,停在門口,右眼掃過牆壁上的控製麵板。她靠牆站著,呼吸比剛才穩了些,但左眼包紮的布條邊緣已經重新滲出血線,順著下頜滴到肩頭。
我沒有回頭。
蹲下,檢查水晶柱底部的介麵。導線燒毀了大半,隻剩一根黑色的還連著電源槽。我用戰術刀剔掉焦黑的外皮,露出裡麵的銅絲,接上備用線路。動作很熟,以前在殯儀館修屍體冷藏櫃時也這麼乾過。那時候死人不會說話,機器壞了也不會自己響。
線路通電,水晶柱震了一下,藍光變強。我退後半步,輸入一串程式碼。是上次清理地下診所時從清道夫屍體上扒下來的許可權金鑰,一直存著沒用。現在正好。
投影閃了一下,畫麵斷續出現。
還是那個實驗室。白牆,無影燈,不鏽鋼操作檯。陳望川穿著白大褂,背對著鏡頭,正在低頭做事。他的手伸向一個嬰兒——胸口敞開,麵板泛青,像是剛被切開。他手裡拿著黑玉扳指,正要往下壓。
畫麵突然跳幀。
血手從背後襲來,貫穿他的胸膛。鮮血噴在玻璃罩上,留下一片模糊的紅霧。那隻手露出了小臂,手腕內側有一道舊疤,顏色發白,形狀不規則。我盯著那道疤,左手不自覺摸向後頸。位置一樣,長度也差不多。
投影停住,卡在血手穿胸的瞬間。
我走近幾步,蹲在支架旁。手術刀插進金屬支架和地麵之間的縫隙,用力撬開一點距離。血手被壓得變了形,但手指還能看清。右手無名指戴著一枚戒指,黑色金屬環,表麵刻著編號:csf-07。下方嵌著一塊微型晶片,邊角磨損嚴重,但能認出是清道夫部隊技術人員的製式裝備。
我沒動。
csf是“cleaner
special
force”的縮寫,清道夫特彆行動組。他們不對外行動,隻處理內部汙染和高危實驗體。這枚戒指不是普通配發的,隻有參與過靈能專案的技術主管纔有資格佩戴。我在三年前的檔案庫裡見過記錄。
我抬頭看向周青棠。
她仍站在門口,右眼盯著投影畫麵邊緣的一處反光點。那裡是監控鏡頭的死角,金屬架擋住了大部分視野。她閉上眼,喉間開始震動,發出一段極低頻率的音符。空氣隨之輕微震顫,投影畫麵抖動幾下,區域性清晰了一瞬。
就在那一刹那,我看清了血手手腕內側的疤痕細節。
不是單純的傷痕。那是人為刻上去的符號,三個短橫加一個圓點,排列方式像某種編碼。我在父親留下的實驗日誌殘頁上見過類似的標記,標注在“初代載體”那一欄。
我和周青棠的目光碰了一下。
她沒避開,右眼直視我,然後緩緩搖頭。不是否認什麼,是提醒我彆再看下去。
我沒有聽。
站起身,走到投影螢幕前,伸手觸碰畫麵中陳望川的臉部輪廓。係統無響應。我又試了幾次指令,無效。投影卡死了,隻能回放現有片段。
突然,畫麵自行啟動。
速度加快,變成殘影。嬰兒的身體在快速抽搐,陳望川的動作變得模糊,血手穿透胸膛的過程重複了三次,每一次都更快。我盯著操作檯,想捕捉細節。試管、注射器、培養皿……全都一閃而過。
直到他俯身的那一刻。
他左手拉開嬰兒胸腔,右手拿起一支透明試管,將裡麵的液體緩緩注入心臟位置。液體呈淡金色,在燈光下泛著微光。他動作很穩,像是做過無數次。
我想喊停。
但係統不受控。
我轉頭看向周青棠。
她已經閉上了眼睛,嘴唇微張,喉嚨深處發出持續的低鳴。那聲音不像人能發出的,更像是某種機械共振。她的臉頰肌肉在抽搐,太陽穴凸起,額角滲出細汗。
投影猛地一頓。
畫麵凝固。
正是注射完成的瞬間。鏡頭拉近,試管標簽清晰可見:初代人造靈媒培養液。
字是手寫的,墨跡有些暈染,但能辨認。下麵還有一行小字,編號:c-wc-01。和之前全息投影顯示的編號一致。
我站在原地,沒動。
耳中沒有低語。不是沉默,而是另一種狀態——顱腔內部傳來一種震動,像是心跳錯拍,又像是有東西在敲擊骨頭。扳指貼著麵板,溫度正常,但我能感覺到它在同步那種震動,一下,一下,和我的脈搏不同頻。
周青棠靠著牆滑坐在地,右眼睜開,瞳孔收縮。她抬手摸向左眼包紮處,指尖沾到血,看了兩秒,沒擦。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沒發出聲音。
我沒有過去。
盯著螢幕裡的標簽,看了很久。
“c-wc-01”不是專案編號。是代號。c代表載體(carrier),wc是名字縮寫。望川。陳望川。第一個被選中的靈媒胚胎,就是他自己。
可為什麼要把扳指嵌進另一個嬰兒體內?
除非……那個嬰兒不是用來替代的。
是用來承接的。
我把左手抬起來,看著扳指嵌入麵板的位置。灰紋雖然停止蔓延,但裂口還在,像是根須紮進了肉裡。它不是工具,是鑰匙。而我,可能是唯一能開啟某些東西的人。
或者,本來就是被設計成這樣的。
周青棠突然開口,聲音嘶啞:“你看到的……不是全部。”
我沒應。
她喘了口氣,右手指向螢幕:“剛才的畫麵,是從兩個角度合成的。主視角來自天花板的監控,但血手出現的那一幀,換了另一個機位——是從冷凍艙內部拍的。”
我皺眉。
冷凍艙內部沒有攝像頭。那種地方不需要記錄外部入侵。
除非……有人提前裝了。
我轉身走向最近的一台冷凍艙,掀開玻璃蓋。艙體內部結滿霜,呼吸一靠近就融化出水珠。我用手抹開觀察窗的冰層,往裡看。
裡麵是空的。
但底部有凹槽,形狀和人體脊椎吻合。槽邊一圈小孔,應該是輸送營養液或氣體用的。我伸手探進去,摸到一處突起。按下。
哢的一聲。
艙體側麵彈出一個暗格。裡麵躺著一塊資料晶片,銀灰色,表麵沒有任何標識。我取出來,捏在手裡,冰涼。
這不是標準配置。
我回頭看向投影螢幕。畫麵仍然定格在“初代人造靈媒培養液”的標簽上。光線昏黃,照得字跡有些發虛。但那個“液”字的最後一筆,微微上翹,像是寫到最後手抖了一下。
和我母親病曆本上的字跡一樣。
她死前寫過一張紙條,隻有四個字:“彆信望川。”
我當時以為她在說父親。
現在看來,她可能是在警告彆人。
也可能,是在提醒我。
我握緊晶片,走回水晶柱旁,準備插入讀取。手指剛碰到介麵,投影突然閃了一下。
畫麵變了。
不是回放,是實時影像。
六個冷凍艙的生命監測燈同時由黃轉紅,閃爍頻率一致。投影下方跳出一行字:胚胎啟用程式啟動,倒計時:05:59。
我盯著那行字,沒動。
周青棠撐著牆站起來,右眼看向最近的一台冷凍艙。玻璃蓋下,原本透明的營養液開始泛起淡金色,像被什麼東西啟用了。
扳指突然一燙。
不是高溫,是一種深層的灼燒感,順著血管往心臟爬。我按住它,指節發白。
投影螢幕上的倒計時繼續走著。
05:58。
05:57。
我抬起手,再次看向晶片。
它在我掌心靜靜躺著,反射出一絲微弱的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