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眼的血依舊在流,順著臉頰滑落,在下巴彙聚成一小滴,最終滴落在翻倒的公交車殘骸上,留下一抹暗紅痕跡。
巷口的女人坐在台階上,吉他橫放在腿上。她剛才那一下撥弦,聲音不大,可整條街的活死人全都轉了向。他們現在正朝我這邊走,腳步拖在地上,發出沙沙聲。動作一致,節奏統一,像被同一根線扯著的木偶。
靈能之瞳的視野裡,他們的行動軌跡連成一片淡紅色光帶,源頭直指她指尖落下的那根琴絃。頻率匹配結果沒變:37.8赫茲。和我腦子裡的低語一樣。這不是巧合。
我把格林機槍抬起來,槍口對準最前麵那個男人的胸口。他穿著西裝,領帶歪著,手裡還拎著公文包。我扣下扳機。
六管齊轉,子彈撕裂空氣。第一發就打穿了他的胸膛,第二發貫穿肩膀,第三發直接轟掉了半邊肋骨。可他沒停。身體晃了一下,像是被風吹動的稻草人,然後繼續往前走。傷口裡沒有血,隻有一層灰黑色的膜在緩慢蠕動,把破口一點點封住。
我掃射另外兩個。一個女人,一個老人,都是一樣。子彈打進身體,他們隻是略微頓住,動作遲滯不到半秒,接著照常前進。彈藥消耗百分之十二,他們離我還有十五米。
我往後退了一步,腳跟抵住公交車鏽蝕的底盤。不能再靠後了,再退就是空地,無遮無攔。我低頭看了眼戰術背心側麵的感測器模組,綠燈閃了兩下。空氣中的靈能粒子濃度升到了每立方米九千單位,頻率波動穩定在37.6到37.9之間,幾乎貼著初代亡靈基頻執行。這不是自然現象,是人為維持的共振場。
我重新抬槍,瞄準地麵,準備用後坐力把自己推回掩體深處。可就在這時,巷口的女人動了。
她抬起手,手指滑向吉他高音區的弦。
我沒有猶豫,立刻改換目標。槍口調轉,直指她的頭。隻要她敢發出指令,我就先打爆她的喉嚨。可她沒有看我。她隻是輕輕吸了一口氣,然後張開嘴。
聲音出來了。
不是旋律,是一個單音,極高,極尖,像玻璃被指甲劃過,又像金屬在高頻震動。空氣裡立刻出現波紋,肉眼可見的那種,一圈圈從她身前擴散開來。我耳朵裡的低語猛地炸開,不再是沙沙聲,而是無數雜音混在一起,像上千台收音機同時調頻。顱內嗡的一震,太陽穴像是被針紮了一下,扳指紋路突然搏動一次,從肩胛下方往上竄了半寸。
前方的活死人全部停住了。
他們站在原地,頭微微仰起,臉朝著巷口方向。下一秒,他們的腦袋同時炸開。
不是爆炸那種四散飛濺,更像是內部壓力驟增導致的破裂。腦殼從中間裂開,碎骨帶著灰白色的漿狀物噴出來,落在地上發出悶響。有些人的眼球直接崩出,掛在臉頰上晃蕩。但他們沒有倒下。身體還站著,手臂垂著,腳沒動,隻有頭部徹底毀壞。
然後,有東西從那些殘骸裡飄了出來。
是光點,藍色的,螢火蟲大小,成百上千,從爆裂的頭顱中升騰而起。它們在空中短暫停留,像是在等待什麼指令,隨後開始緩緩消散,像煙霧一樣被風吹散。我盯著其中一團,它飄到半空,閃爍兩下,突然斷成兩截,然後消失。
我沒動。
槍口仍然指著她。她也沒動。她放下了手,吉他上的藍光正在慢慢變弱,像是電量耗儘。她臉上剛才那一絲笑意已經沒了,現在隻是平靜地看著我,手指還搭在琴絃上,隨時可以再彈。
我收回視線,看向最近的一具屍體。那個穿西裝的男人倒下了,臉朝下趴在地上。我走過去,蹲下,伸手翻開他的臉。顱骨裂開,腦組織沒了,隻剩一層灰膜覆蓋在顱腔內壁。我用手術刀輕輕颳了一下那層膜,刀尖沾上一點黏稠液體,顏色偏紫,有點像靜脈血,但更稠。
我把樣本裝進密封袋,收好。然後伸手,碰了碰他額頭上方的麵板。
亡靈低語瞬間湧入。
不是畫麵,是聲音,斷斷續續的,像訊號不良的廣播——
“……編號287……儲能達標……待命狀態……”
“……啟動指令接收……執行巡邏任務……”
“……關閉訊號來臨……我們停止……”
聲音很輕,但很清晰。不是一個人說的,是很多個聲音疊在一起,全是同一個內容。我收回手,低語漸漸退去,耳中重新變成沙沙聲。
我站起身,抹了把右眼。血還在流,視野有點模糊,但還能看。我盯著巷口的女人,低聲說:“原來不是安撫。”
她沒回應。
我繼續說:“是遠端關機。”
她還是沒動,隻是手指輕輕壓了壓琴絃,發出一個極短的音符。那聲音一出,我右眼視野裡跳出一行字:
【偵測到次聲波殘留】
【頻率:18.5赫茲】
【作用機製:強製終止靈能載體執行】
這頻率太低,正常人聽不見。但它能穿透顱骨,直接作用於大腦皮層。這些活死人根本不是人類,是某種靈能載體,靠體內儲存的能量維持行動。她剛才那一聲高音,其實是觸發了一個關閉程式,讓所有載體在同一瞬間斷電。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扳指紋路已經蔓延到肩胛骨下緣,每一次心跳,它都跟著跳一下,像是在響應什麼。我摸了摸胸前的黑玉扳指,冰涼的,但表麵似乎比剛才更滑了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浸潤過。
我重新舉起槍,槍口對準她的眉心。
“你清除了它們。”我說,“但你是誰派來的?”
她終於開口了。
聲音很輕,和剛才的高音完全不同,低緩,平穩,帶著一點沙啞:“我不是來殺你的。”
“那你剛才那一聲,是警告?”
“是清理。”她說,“這些東西不該出現在街上。它們會引來更多東西。”
“它們是什麼?”
她沒直接回答,隻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吉他。琴身上有一道裂痕,從麵板中央斜著劃到邊緣,像是被利器劈過。她用手指輕輕撫過那道裂痕,說:“政府造的。用克隆體做軀殼,胸口嵌入黑玉碎片,當成移動電池。平時讓他們在地下管道巡邏,收集散逸的靈能。一旦需要,就釋放到地麵,執行特定任務。”
我盯著她的眼睛:“你怎麼知道這些?”
“因為我聽過它們的聲音。”她說,“每一個被關閉的載體,臨終前都會釋放一段靈波。我聽得見。就像你聽得見亡靈說話一樣。”
我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不是我找的。”她說,“是它們引我來的。頻率太強了,隔著三條街都能聽見。我本來隻想確認情況,沒想到會碰上你。”
我冷笑了一聲:“碰巧?你一開始就盯著我。”
“我看到你在觀察活死人。”她說,“你沒有立刻開槍,也沒有逃跑。你在等資訊。我知道你能讀取死亡記憶。所以我也在等。”
“等什麼?”
“等你發現真相。”她說,“然後決定怎麼做。”
我沒說話。槍口依然穩著。她說的每一句都聽起來合理,可我還是不信。過去三年教會我一件事:沒人會平白無故出現在這種地方,更不會平白無故幫你清理敵人。
我低頭看了眼腳下那具屍體。它的右手還抓著公文包,包沒壞。我蹲下,拉開拉鏈。裡麵沒有檔案,沒有證件,隻有一塊黑色的立方體,約莫拳頭大小,表麵刻著編號:287。
和剛才低語裡的編號一樣。
我把立方體拿出來,翻過來,背麵有一行小字:【靈能儲能單元·b型·第3批次】。
我把它塞進戰術背心的口袋裡,站起身。
“你說它們是電池。”我說,“那誰在用電?”
她看著我,沒回答。
我往前走了一步,槍口壓低了一點:“你既然能關掉它們,就能控製它們。你為什麼不早點動手?為什麼要等到它們圍住我?”
她終於抬起頭,直視我的眼睛:“因為我想看看你會不會開槍。”
“為什麼?”
“因為你不一樣。”她說,“你能聽見亡靈說話,可你從不回應。你殺人,但從不問為什麼。你活著,卻像已經死了很久。這樣的人,不會輕易相信彆人。但如果我能讓你看到真相,你就有可能……停下來。”
“停下來?”我重複了一遍,“停什麼?”
“彆再往前走了。”她說,“再往前,你會看到你不該看的東西。”
我笑了,笑聲很乾:“我已經看過太多不該看的了。殯儀館的停屍間,地下實驗室的嬰兒台,政府檔案室的焚化爐……你以為還有什麼是我不能看的?”
她沒說話,隻是輕輕撥動了一下琴絃。
一個音符響起。
很短,很低,像是歎息。
我右眼突然刺痛,視野重影,靈能之瞳自動聚焦在她指尖落下的那根弦上。係統跳出新提示:
【偵測到加密頻率段】
【嘗試解碼中……失敗】
【警告:存在精神乾擾風險】
我立刻移開視線,頭痛減輕。再抬頭時,她已經把手放回膝蓋上,吉他藍光徹底熄滅。
“你不信我。”她說。
“我不信任何人。”我說,“尤其是會唱歌的人。”
她點點頭,像是早就料到這個回答。
我握緊槍柄,手指卡在扳機護圈外,沒有鬆,也沒有扣。我現在有兩個選擇:開槍殺了她,或者留著她繼續觀察。她能關掉這些載體,說明她掌握某種高階靈波操控技術,可能是目前唯一能對抗這類敵人的手段。但這也意味著,她同樣能對我使用那種高音次聲波。
我不能冒險。
我把槍口慢慢放低,但沒有收起來。左手摸了摸戰術背心內側的彈匣袋,確認還有三枚備用彈鼓。然後我說:“你叫什麼名字?”
她安靜了幾秒,才開口:“周青棠。”
“職業?”
“流浪歌手。”
“為什麼幫我?”
“我沒幫你。”她說,“我隻是做了我該做的事。”
我盯著她看了很久。她沒躲,也沒動。最後我說:“你走吧。”
她沒動。
“這裡很快會有更多東西過來。”我說,“我不打算等。”
她還是沒動。
“你不想走?”我問。
“我想知道你要去哪兒。”她說。
“這不關你的事。”
“如果你要去水廠舊址,”她說,“那你已經晚了。”
我眼神一冷:“你怎麼知道我要去那兒?”
“你剛才檢查了那個老太太的血管。”她說,“她體內的液體是紫色的,和供水係統注入的抑製劑一樣。你拿到樣本了,接下來隻會去源頭查證。這是邏輯。”
我沒否認。
她看著我,聲音更低了:“但水廠現在是空的。真正的東西,不在那兒。”
“在哪兒?”
她沒回答,隻是輕輕抱起吉他,站起身。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等我做出反應。我握緊槍,但她沒有進一步動作,隻是把吉他背到肩上,然後說:“如果你想活到明天,就彆相信你看到的任何‘真相’。”
說完,她轉身,沿著巷子往裡走。
我沒有開槍。
她走了五步,停下,背對著我說:“陳厭。”
我站在原地,沒應聲。
“你聽到的低語,”她說,“不全是亡靈的。”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身影消失在巷子深處。
我站在原地,右手握著槍,左手按在胸前的扳指上。血還在流,紋路還在爬。我低頭看了眼腳邊那具屍體,它的公文包敞開著,露出裡麵那塊黑色立方體的一角。
我彎腰,把包合上。
遠處,天空開始泛紅。血霧更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