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麵裡的我回頭了。
他看見我了。
現實中的我還沒動,可影像裡的我已經轉過了頭。他的動作慢半拍,但確實是在看我,視線穿過碎片的裂痕,直直釘在我臉上。
下一秒,所有水晶柱炸了。
碎片飛濺,劃過手臂、脖頸、臉頰,留下幾道淺口。血滲出來,順著麵板往下流。我沒有抬手去擦,也沒有後退。腳底踩著一塊凸起的殘片,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我蹲下身。
左手撐地,右手用戰術靴尖撥開一片較大的碎片。它表麵泛著灰光,邊緣有鋸齒狀裂紋。血從袖口滴落,碰上碎片的瞬間,畫麵亮了一下。
十七歲的我站在殯儀館走廊,手裡握著手術刀。對麵是老李,他脖子上有抓痕,眼球發白。我一刀割開他喉嚨,他倒下的時候,我臉上沒有表情。
這是死法之一。
我繼續撥動另一片。這次畫麵裡是我被六管格林機槍反噬,槍管爆裂,彈片從內部撕開我的胸膛。我跪在地上,手還扣在扳機上。
第三片是我被靈體拖進牆裡,身體一點點被吞噬,隻剩一隻眼睛露在外麵,瞳孔已經變灰。
第四片是我站在趙無涯的實驗台前,他拿著注射器靠近我的後頸。我站著沒動,任由他把某種黑色液體推進去。之後我的麵板開始龜裂,露出下麵金屬質地的骨架。
第五片是我主動把黑玉扳指插進心臟,血噴在石台上,整個人慢慢變成透明,最後化成一縷霧氣,被吸入地下裂縫。
第六片是我在地鐵站台中央跪著,雙手高舉扳指,周圍站滿亡魂,它們伸出手,像是在迎接什麼儀式完成。
第七片,也是最後一片,顯示的是現在。
不是未來。
是正在發生的事。
畫麵中唐墨蜷縮在一個鐵籠裡,四肢都被截斷,隻靠一根輸液管維持呼吸。他嘴裡塞著一團紙,上麵寫著“保護陳厭”。籠子外麵貼著時間標簽——**三小時之前**。
他還活著。
但現在可能已經死了。
我盯著這片碎片,沒有說話。右手指節收緊,扳指突然震動,頻率比之前快了一倍。緊接著,額間傳來撕裂感,像是有人拿刀從內部劃開麵板。
血眼睜開了。
視野變了。
整個空間褪色,像被抽乾了光。空中浮現出無數條細線,每一條都發著微弱的光,連線著地上的碎片和我的身體。有些線連在我的手,有些連在胸口,最密集的一束纏繞在脖頸處。
我抬頭。
這些線不止通向碎片。
它們延伸出去,穿過牆壁,穿透天花板,貫穿整座廢棄電視台。每一根都代表一個時間節點,每一個節點都通向一種結局。
而所有線的起點和終點,都是我。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其中一條線特彆亮。它從我的左眼延伸出去,穿過三層樓板,最終落在某個地下通道的拐角。那裡有一個人影,穿著白大褂,手裡拿著針管,正往自己手臂注射液體。
是沈既白。
他還在打血清。
這條線的顏色和其他不同,偏暗紅,像是快要斷掉。
我抬起手,想碰它。
指尖剛靠近,整條線劇烈震顫,畫麵閃了一下。我看到他太陽穴的位置嵌著一塊鉛塊,麵板已經開始青銅化。他的嘴唇在動,說了一個詞。
我沒聽清。
但我知道他在說什麼。
望川。
這個名字在腦子裡響了一下。
不是聲音,是感覺。
就像有東西在顱骨內部輕輕敲擊。
扳指還在震,血眼沒有閉。我看向腳下那片映出唐墨的碎片,它已經開始發黑,邊緣出現焦痕。這是時間正在收束的訊號。
我不能離開這裡。
也不能去救他。
我現在做的任何事,都已經被算進去了。
所有選擇,都是輪回的一部分。
我曾經以為隻要不救人、不動情、不回頭,就能避開命運。但現在我知道錯了。迴避也是一種選擇,冷酷也是一種反應。它們都在推動我走向同一個終點。
我把左手按在地上。
血順著掌心流下,滲入裂縫。那些發光的線微微晃動,像是受到了乾擾。其中一根突然斷裂,畫麵閃出新的影像——我站在暴雨中,手裡拿著槍,對麵是陸沉舟。他半透明的身體正在消散,嘴裡說著“你父親當年救過全市”。
這個場景還沒發生。
但它存在。
我收回手。
斷裂的線重新接上,畫麵消失。
原來如此。
這些線不是固定的。它們會因為接觸活體血液產生短暫擾動,但很快就會自我修複。係統在糾正誤差。
我站起身。
左臂的傷口還在流血,但我感覺不到疼。血滴落在鞋麵上,順著皮革滑到地麵。我低頭看了一眼。
鞋尖沾著水晶粉末,已經乾了。我把腳抬起來,在地上蹭了蹭。粉末掉落,露出原本的紋路。這雙靴子走過很多地方,踩過很多屍體,現在它停在這裡。
我沒有再去看其他碎片。
也沒有試圖切斷任何一條線。
我隻做了一件事。
我把右手伸進戰術背心內袋,找到那塊心跳晶體。它還在跳,節奏和之前一樣。七下,停,再七下,再七下。
我把它拿出來,放在掌心。
它開始發燙。
與此同時,腳邊一片碎片突然亮起。
畫麵變了。
還是我。
但這次不是死亡場景。
是我站在地鐵站台,穿著現在的衣服。站台沒人,燈昏黃。我麵前是一扇門,門上刻著符號,和石台上的銘牌一樣。我伸手去推門,動作很慢。
而就在這一刻,畫麵裡的我忽然回頭。
他看向鏡頭。
不,不是鏡頭。
是他看向我。
現實中的我。
他的動作比我慢半拍,但他回頭了。
我還沒動。
可他已經轉過頭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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