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槍管往下淌。
我盯著那把懸浮在空中的巨槍。它由三百塊黑玉碎片拚成,槍口對準我的胸口。沒有風,但空氣在抖,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撕開了一道口子。
我沒有動。
上一秒我還準備開槍,可手指剛壓到扳機,金手指突然炸響。不是亡靈的聲音,是我的聲音——無數個我在不同時間點同時說話:“彆開。”
我收了手。
格林機槍卡殼了。不是機械問題,是這把槍拒絕射擊。它認識那把更大的槍。那是它的放大版,用我的血、骨頭和記憶造出來的。
克隆體圍成一圈,站著不動。他們掌心朝上,手臂抬起的角度完全一致。七歲的孩子還跪在地上,頭低著,濕發貼在額前。
我左手摸向腰間的手術刀。
刀剛抽出一半,最近的那個克隆體突然撲來。
他速度快,動作沒有預兆。我側身閃避,刀刃橫切過去,劃過他的右臂。骨頭被斬斷的聲音很輕,像樹枝折斷。手臂飛出去,砸進水坑。
就在刀收回的瞬間,一張紙從刀柄夾縫裡滑落。
它掉進積水,邊緣迅速變黑。我彎腰撿起。
是張處方箋。
紙麵印著細小的醫院徽記,右下角有編號。中間兩個字寫得工整:“望川”。
雨水打在紙上,墨跡沒化。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兩秒,低聲念出來。
“望川。”
聲音不大,甚至有點啞。
但整個戰場靜了。
所有克隆體的動作停住。他們的臉僵在原地,眼眶開始滲出液體。顏色是青銅色的,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戰術背心上,發出輕微的“嗒”聲。
沒人說話。
連呼吸聲都沒有。
我低頭再看那張紙。背麵有字,很密,全是筆記。最上麵一行寫著:“給陳厭,如果你還能讀到這個。”
筆跡是沈既白的。
我記得他寫字的樣子。每次見麵,他都坐在桌邊,右手握筆太緊,指節發白。他說他是醫生,但我從沒見過他給彆人看病。
金手指又響了。
這一次不是記憶衝進來,而是畫麵直接浮現眼前。
一間實驗室。燈光冷白,牆上有通風口。沈既白站在操作檯前,穿著白大褂,太陽穴的位置嵌著一塊金屬,像是鉛塊。他手裡拿著一支注射器,針頭插進自己脖子。
他對麵架著一台老式攝像機,紅燈亮著。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隻手伸進來,調整了一下鏡頭角度。那隻手戴著手套,袖口露出半截紋身——蛇纏繞著數字“23”。
是唐墨。
畫外傳來他的聲音:“你在做什麼?這玩意兒會要了你的命。”
沈既白沒回頭。他把注射器裡的液體推完,手抖得厲害,但眼神清醒。“我知道。但這張紙必須留下。當所有人都叫他歸者的時候,至少有一張紙記得他是陳厭。”
他說完,把這張處方箋捲起來,塞進一根玻璃管。然後走到牆角,撬開一塊鬆動的磚,把管子塞進去,重新封好。
外麵在下雨。鏡頭拍到了窗外的一角,雨點打在鐵皮棚上,聲音很響。
畫麵到這裡就斷了。
我站在原地,手指捏著那張濕透的紙。
原來他知道。
沈既白知道我不是容器,也不是怪物。他知道我是一個人,一個被所有人遺忘名字的人。
而他,在死之前,把這件事寫了下來。
我把處方箋小心摺好,塞進戰術背心裡層。那裡已經有一塊乾布,用來隔絕體溫。
抬起頭時,我看向離我最近的克隆體。
他是三十歲那個,穿防彈衣,肩上有舊傷疤。他的胸口還嵌著一塊黑玉碎片。我伸手,一把扯下來。
碎片入手溫熱。
它表麵突然閃出畫麵。
還是唐墨。但他年輕很多,背著相機,在一片荒地裡挖土。天是黑的,隻有手電筒的光。他挖出一具嬰兒屍體,很小,麵板泛青。他正準備記錄,忽然從旁邊泥裡扒出個東西。
是個麵具。
青銅做的,正麵刻著三個字:“陳望川”。
唐墨盯著它看了很久。然後他環顧四周,確認沒人,把麵具塞進了揹包。
畫麵消失。
我鬆開手,碎片落回地上。
所以他也知道。
唐墨早就找到了這個名字。他見過證據,也選擇了沉默。但他沒有銷毀它。他把它藏了起來,就像沈既白藏起這張紙。
他們都不是英雄。
但他們做了點事。
我抬頭看向空中那把巨槍。它還懸著,沒散,也沒開火。克隆體們依舊流淚,身體不動。
我慢慢抬起右手,指向那個七歲的孩子。
他還在跪著。
我說:“你剛才問我為什麼不抱你。”
他沒反應。
我往前走一步。“你說媽媽讓你彆回頭。你問,我回頭了嗎?”
雨水順著我的下巴滴下。
“我回頭了。”
我說完這句話,他的頭微微抬了一下。
其他克隆體也開始出現細微變化。有的手指蜷了一下,有的肩膀抽動。他們的眼淚流得更急,像是承受著某種內部撕裂。
我繼續走。
每一步都踩在水窪裡。聲音很輕,但在這種安靜裡格外清楚。
我走到他麵前蹲下。
七歲的我抬起頭,臉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還是淚。他的嘴動了動,又問一遍:“那你為什麼不來抱我?”
我沒有回答。
而是伸手,抓住他胸前的黑玉碎片。
用力一拔。
他沒叫疼。
碎片離開身體的瞬間,我腦中閃過另一個畫麵——
不是記憶,也不是預言。
是一扇門。
地下通道儘頭,鐵門鏽跡斑斑。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外麵傳來腳步聲,有人在喊:“找到他了!快封鎖出口!”
門內,一個小男孩靠在牆上,渾身是血。他手裡緊緊攥著一塊黑玉扳指。他抬頭看我,嘴唇動了動。
他說:“彆讓他們帶走我。”
畫麵斷了。
我猛地鬆手。
七歲的克隆體往後倒去,躺在水裡。他的胸口不再流青銅色的液體,而是開始變得透明,像霧一樣消散。
其他克隆體也開始變化。
有的低頭,有的閉眼,有的緩緩跪下。他們身上的戰術背心褪色,麵孔模糊。但他們沒有攻擊,也沒有靠近。
我站起身,看向空中那把由碎片組成的巨槍。
它還在。
但我現在知道了。
它不是武器。
是鑰匙。
隻要我說出那個名字,它就會開啟某扇門。
而一旦開啟,有些事就再也回不了頭。
我摸了摸耳朵上的銀環。
第一個。
第二個。
第三個。
都還在。
我張開嘴,準備說話。
遠處雷聲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