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開眼。
扳指碎片還插在胸口,血順著戰術背心往下流。身體一半是肉,一半是金屬,動一下就發出摩擦聲。趙無涯的機械體跪在地上,齒輪逆著轉,關節咯吱響。
我沒動。
剛才那一瞬,我看到了父親留下的信。他說:“活下去,彆回頭。”
現在我知道了,他不是自願的。他是被趙無涯害死的。
可我還不能倒下。
我抬起手,從地上抓起一塊爆裂的記憶水晶殘片。它紮進掌心,很疼。但我不鬆手。母親的字跡還在眼前——“彆相信他”。
這行字不是刻出來的,是用血寫的。
我盯著那滴血,忽然覺得不對。它不該留在這裡。水晶碎了,記憶應該散了。可它還在發光,像有東西不肯走。
我把殘片按在青銅地板上。
一瞬間,空氣變了。
一個身影站了起來。
是母親。
她穿著舊式白大褂,手裡握著一把手術刀。臉上沒有恐懼,也沒有悲傷,隻有平靜。她的手腕已經破了,血正往下淌。
我張了嘴,沒出聲。
她看向我,說:“你終於來了。”
我沒回答。我不知道這是真是假。金手指告訴我,這不是回憶,也不是幻覺。這是執念凝成的影子。她因為一句話、一滴血,被我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
她走到我麵前,伸手碰了碰我的臉。
冰涼。
“他們說你是怪物。”她說,“說你要進化,要成為神。”
我看著她。
“可你知道嗎?”她低頭看了看地板,“真正的淨化,不是變成什麼新東西。是回到本來的樣子。”
她轉身,把手術刀劃過手腕。更深的一道口子裂開,血湧出來,落在青銅地板上。
啪。
第一滴。
地板微微震了一下。
接著,第二滴,第三滴。
血攤開,沿著地上的紋路蔓延。那些原本死寂的線條開始亮起來,泛著微弱的光。我體內的紋路也跟著顫動,像是回應。
“這血……”我說。
“是我的。”她說,“也是你的。我們流的是同一種血。他們怕這個,所以想把你改掉。”
趙無涯的聲音突然響起:“荒謬!這是退化!是背叛進化之路!”
母親不理他。
她站在血泊中央,抬頭看我:“你不是容器,也不是祭品。你是被藏起來的孩子。七歲那天,你父親求他們少打一針藥。那一針,讓你活了下來。”
我喉嚨發緊。
“那你呢?”我問。
她笑了下,很輕。“我不能讓他們再騙下去。所以我做了唯一能做的事。”
她舉起手術刀,對準自己心臟位置,卻沒有刺下去。
而是把刀遞給我。
“現在輪到你了。”她說,“你要繼續逃,還是站在這裡?”
我沒接刀。
天空突然暗了。
雲層壓下來,顏色從灰變紅。第一滴雨落下,打在我臉上。
溫的。
不臭,也不腥。隻有一股熟悉的味道——和母親血裡的氣息一樣。
第二滴,第三滴。
雨開始密集。
每一滴碰到青銅表麵,那上麵就浮出一張臉。有的睜著眼,有的在哭,有的張著嘴喊不出聲音。整片戰場的金屬結構都在動,像有了呼吸。
趙無涯的機械體猛地抖了一下。
“不可能!”他吼,“係統封鎖!許可權最高階!怎麼會失控!”
可他的裝甲已經開始剝落。外層金屬像紙一樣捲曲、翹起,露出裡麵的生物艙。透明液體在幽光中晃動,連線著無數管線。
艙門緩緩開啟。
裡麵躺著二十個人。
全是我。
從嬰兒到青年,每一個都和我長得一模一樣。他們閉著眼,胸口嵌著黑玉扳指碎片,安靜地漂在營養液裡。麵板下隱約有紋路流動,和我現在身上的一樣。
趙無涯的聲音變了,不再是父親的語氣,也不是他自己的。更像是一種合成音,斷斷續續:“計劃……未完成……喚醒程式……提前啟動……”
“你養了這麼多我?”我問。
“不是養。”他說,“是回收。你是最初的模板,也是最後的答案。隻要有一個成功覺醒,就能承載所有亡魂意識,重塑世界規則。”
雨越下越大。
紅色的雨滴砸在培養艙上,玻璃表麵開始出現裂痕。那些克隆體的眼皮輕輕顫了一下。
心跳監測儀發出微弱的嘀聲。
第一具,嬰兒形態的我,手指動了。
第二具,十歲的我,喉結滑動了一下。
他們還沒醒,但已經在反應。
母親的幻想漸漸變淡。
她最後看了我一眼,說:“彆讓他們決定你是誰。”
然後消失了。
隻剩下滿地血痕,和一句刻在地板上的字:**淨化即歸真**。
我站在雨裡,沒動。
金屬化的程序停了。扳指碎片插在胸口,不再吸血,反而有種東西從裡麵往外滲,順著血管流向四肢。不是痛,也不是冷,是一種沉到底的感覺。
像根紮進了土裡。
趙無涯的機械體徹底崩解。最後一塊裝甲掉落,露出核心控製台。螢幕上閃著紅光,倒計時開始:00:59。
“自動喚醒程式已啟用。”機械音播報,“血雨濃度達標,克隆體將在三分鐘後全部蘇醒。”
我抬腳往前走。
一步。
兩步。
雨水順著頭發流進眼睛,我不擦。視線模糊,但我看得清前方的培養艙。二十個人,躺在那裡,等著被叫醒。
我伸手,握住槍柄。
格林機槍還在腰間,雖然半邊手臂已經是金屬,但它還能用。
槍管發熱。
我對著第一具克隆體的頭部,瞄準。
手指扣在扳機上。
倒計時跳到00:30。
突然,最中間那具青年形態的克隆體,睫毛劇烈抖了一下。
然後,緩緩睜開了眼。
他的瞳孔是黑的,沒有焦點。但他轉過了頭。
看向我。
我也看著他。
他嘴唇動了動。
聲音很小,幾乎被雨聲蓋住。
但我說出了那個名字。
他也說了。
兩個聲音重疊在一起。
“陳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