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的摩擦聲在耳邊持續響起,像一根細針紮進太陽穴。我盯著那雙灰白的眼睛,身體還在和陸沉舟貼在一起,麵板接觸的地方已經變成青銅色,硬得像鑄進去的一樣。
我能感覺到他的心跳,也能感覺到我的。但它們開始重合,節奏一樣,頻率一樣,連跳動的間隙都分不清是誰的。
不行。
我咬住牙,腦子裡隻剩一個念頭:我是陳厭。
不是他,也不是我們。
左耳傳來的聲音越來越清晰,那是金屬刮擦岩壁的動靜,真實,穩定。我抓住這聲音,一遍遍在心裡重複自己的名字。陳厭。陳厭。陳厭。
記憶突然翻湧上來。
三年前街角,他遞給我一包煙,說下次見麵再一起抽。那時他還笑了一下,是我見過他唯一一次笑。
可現在他已經不是人了。
他是靈體,是霧,是被侵蝕後殘留的執念。
想到這裡,我猛地向後掙,手臂肌肉撕裂般劇痛,但那一瞬間的清醒讓我把身體拉開了一寸。接著是第二寸,第三寸。
“你放開!”我低吼。
他沒鬆手,反而抱得更緊,喉嚨裡發出咯吱聲,像是生鏽的齒輪在轉動。
我沒有再猶豫,抬起右腿狠狠踹在他胸口。青銅化的麵板撞在一起,發出悶響。他身體晃了一下,但我趁機抽出左手,順勢用手術刀劃過他的手腕。
刀刃切入的是半透明的組織,沒有血,隻有一縷黑霧溢位。
他終於鬆開了。
我跌坐在地,喘著氣,左臂已經完全變了樣,從指尖到肩膀,全是暗青色的紋路,摸上去冰冷堅硬。扳指貼在掌心發燙,像要燒起來。
陸沉舟跪在地上,身體越來越淡,像是隨時會散掉。但他抬起一隻手,掌心向上,一把青銅匕首憑空出現。
匕首很短,柄上有磨損的痕跡,像是用了很多年。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你父親……留下的。”
我沒動。
脖頸上的紋路突然灼痛,扳指自動滑到指尖,震動不止。周圍的靈霧開始凝結,浮現出一張張人臉,全都朝著匕首方向,低聲說著同一句話:
“歸者……接受饋贈。”
我不信。
父親要是真留下東西,不會通過一個快死透的清道夫。
我慢慢站起來,右手抓起掉在一旁的戰術背心殘片,用它裹住手掌,才伸手去拿那把匕首。
指尖碰到匕首的瞬間,金手指啟動。
畫麵閃現——
昏暗的房間,牆上掛著舊式實驗日誌編號牌。一隻戴著黑玉扳指的手正把這把匕首放進石匣。光線很暗,但我認得出那隻手的輪廓。
是父親。
記憶碎片一閃而過,隨即消失。
我握緊匕首,發現刀柄底部刻著一個小字:“7”。
第七號。
唐墨說過,他的樹根纏著二十三個記憶水晶,每個都有編號。我也見過那些水晶,表麵泛著同樣的刻痕。
這把匕首和多重時間線有關。
不是遺物,是工具。
而且有人故意讓它出現在這裡。
我還沒來得及收手,身後突然傳來動靜。
實驗日誌的殘骸不知何時燃了起來,火光微弱,灰燼卻沒有落下,反而懸浮在空中,緩緩拚成一行字:
**快走,這不是你的戰鬥。**
字跡剛成型,就碎成粉末,飄散在霧裡。
我盯著那片空地,心跳沒亂。
警告來得太巧了。如果是善意提醒,不會等到這時候。如果是陷阱,也不會用這種方式暴露。
唯一的解釋是——這裡有第三方在觀察,甚至操控。
我迅速環視四周,確認沒有其他活物氣息。然後轉身,抓起靠在岩壁邊的格林機槍,往腰包裡塞匕首時,順手扯了塊染血的布料包住它,隔絕氣息。
陸沉舟還跪著,身體幾乎透明。
他忽然抬起頭,嘴角往上揚。
那不是他的表情。
他生前從不笑得這麼冷。
“你拿到了。”他說,聲音不像剛才那樣沙啞,反而平穩得詭異,“他會高興。”
我沒有回應。
他緩緩抬起另一隻手,指向豎井上方斷裂的鋼梁。
那裡什麼都沒有。
但我記得,十分鐘前,那根鋼梁還是完好的。
現在它斷口處有劃痕,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掰開的。
我後退三步,槍口對準他。
“你到底是誰?”我問。
他沒回答,隻是繼續笑著,手指不動,始終指著那個方向。
我的左臂傳來一陣異樣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麵板下移動。低頭一看,青銅紋路正在緩慢延伸,往胸口爬。
扳指又開始震動。
這一次不是警告,更像是共鳴。
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從接觸匕首開始,靈霧就沒有再靠近過我。就連那些人臉,也都退回了深處。
不是它們怕我。
是我現在的狀態,讓它們無法識彆。
我不是純粹的活人,也不是亡靈。
我在變成彆的東西。
陸沉舟的身體開始崩解,像風吹過的塵埃,一點點消散。最後掉落下來的,是一枚清道夫識彆牌,螢幕已經熄滅,編號模糊不清。
他死了兩次。
第一次是命令封鎖街區的時候。
第二次是現在。
我站在原地,看了眼地上的識彆牌,沒有撿。
警告來了,匕首到了,人也走了。
接下來該做什麼,我很清楚。
不能留。
這個地方已經被標記,不管是誰在背後佈局,目的都不是幫我。
我轉身朝豎井邊緣走,腳步放得很輕。每一步落地,都能感覺到左臂傳來的重量,比之前沉,但不再疼。相反,它像是成了身體的一部分,自然得就像換了一層皮。
走到一半,我停下。
雨衣還在原地。
紅色的,沾滿泥,帽子垂著,像蹲著一個小孩子。
剛才它抬手指向我們。
現在它不動了。
我盯著它看了五秒,沒靠近,也沒說話。
過去的事我不想管。
童年也好,實驗也好,七歲的我也好,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現在還能動,還能開槍,還能判斷什麼該碰,什麼不該碰。
我繞開雨衣,走到豎井壁邊,找到攀爬用的鐵架。鐵架鏽得很厲害,有些地方已經斷裂,但我沒彆的選擇。
剛踩上第一級,身後傳來一聲輕響。
像是布料摩擦地麵的聲音。
我回頭。
雨衣的帽子微微偏了一下。
不是風。
裡麵沒人,但它動了。
我站著沒動,右手慢慢摸向腰間的手術刀。
三秒後,雨衣的袖子緩緩抬起,那隻蒼白的小手再次伸了出來,懸在半空,指尖對準我的方向。
我沒有拔刀。
也沒有後退。
就這麼看著它。
直到那手指輕輕彎曲了一下,像是在勾我過去。
我收回手,轉身麵向鐵架,一腳踩上第二級。
金屬發出吱呀聲。
左臂的紋路又往前爬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