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口還對著夾層方向,周青棠的身影已經不見了。欄杆上殘留的震動消失了,那股若有若無的音波也散了。我收回槍,六根槍管緩緩停下旋轉。扳指貼在掌心,熱度沒降,反而像燒進皮肉裡。
唐墨變成的樹人站在原地,右臂垂著,麵板完全青銅化,臉上的笑容凝固得不像活人。可我知道他還活著。他的左肩根部那顆小水晶還在微微發亮,像是最後一點沒熄滅的訊號燈。
我走過去,蹲在他麵前。手術刀握在右手,刀刃沾著剛才滴落的血。扳指突然一燙,低語從耳中湧進來:“彆碰他,第七段記憶會撕開你。”
我沒聽。刀尖抵上唐墨右臂關節處,那裡已經結晶成塊,像生鏽的金屬。我用力一劃,刀鋒卡住。再壓下去,骨頭斷裂的聲音悶悶傳來。整條手臂斷開,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灰霧。
二十三個墨綠色的記憶水晶滾了出來,在地麵排成一圈。它們表麵浮著細紋,像是內部有東西在動。
我盯著最近的一顆。刀尖輕輕一撥,它開始旋轉。
畫麵閃現:我跪在雪地裡,手裡握著槍。對麵是陸沉舟,胸口全是血。他倒下時,我臉上沒有表情。槍口還在冒煙。
第二顆水晶亮起:廢墟中央,我和一個女人跳舞。她穿褪色長裙,頭發散著。背景傳來廣播聲,正是三年前雨夜的節拍。她的手搭在我肩上,嘴角帶著笑。而我的眼神空著,像被什麼控製了。
第三顆:我在殯儀館走廊奔跑,牆上掛滿黑白照片。每張照片裡的人都在看我。他們的嘴一張一合,喊的是同一個名字——“歸者”。
第四顆:地鐵站台,站名是“望川”。我站在儘頭,身後站滿亡靈。他們齊齊轉身,朝我鞠躬。我的右手舉起,掌心黑玉扳指裂開一道縫,流出黑色液體。
第五顆:實驗室,燈光慘白。我躺在手術台上,四肢被綁。趙無涯站在我旁邊,手裡拿著注射器。針頭對準心臟位置。他低頭說了句什麼,我沒聽清。
第六顆剛觸到刀尖,畫麵直接跳轉:父親實驗室的走廊。門半開著,裡麵傳出腳步聲。一個女人背對我站著,穿著舊式白大褂。她肩膀抖了一下,像是在哭。然後門關上了。
我呼吸一頓。
第七顆水晶自動亮起,不需要觸碰。它浮起來一點,懸在空中。
畫麵定格:金屬手術台。一個孩子被綁在上麵,手腕腳踝都有血痕。鏡頭拉近,那是七歲的我。眼睛睜著,嘴唇發紫,像是說不出話。主刀醫生戴著口罩,隻露出一雙眼睛。冷靜,專注,沒有一絲波動。
是趙無涯。
他拿起一支青銅注射器,針管裡裝著黑色液體。慢慢刺入孩子的胸口。手術室門牌清晰可見:“t-07
實驗艙”。
我猛地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柱子。掌心傷口崩裂,血順著手指滴下來,正好落在第七顆水晶上。
低語炸響:“彆信血緣……他是第一個切開你身體的人。”
聲音不是從耳邊來的。是從水晶裡傳出來的,帶著童聲哼唱,斷斷續續,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我抬起手,想再碰一次水晶。指尖離它還有半寸,地麵突然震動。
唐墨剩下的樹根全部暴起,像活過來的鐵鏈,抽打空氣。一根主根橫掃而過,砸向地麵那一圈記憶水晶。
哢嚓——
所有水晶同時碎裂。碎片飛濺,每一小片都映出相同的畫麵:我跪在手術台前,懷裡抱著一個死去的孩子。那個孩子穿著和我一樣的衣服,臉上有疤,眼睛閉著。
畫麵裡的我抬起頭,看向鏡頭。
是我的臉。
樹根抽完最後一輪,緩緩縮回。唐墨的身體徹底靜止,連那抹笑容也不再存在。隻有左肩的小水晶還亮著,微弱得像隨時會滅。
我站在原地,沒動。地上全是碎晶,像撒了一地的玻璃渣。其中一塊較大的殘片沒被毀掉,靜靜躺在血泊裡。畫麵還在閃:手術燈亮著,七歲的我抬頭看向天花板,嘴唇微微開合。
沒聲音,但我看懂了口型。
他在叫“爸爸”。
扳指越來越燙,幾乎握不住。低語不斷湧入,混著童聲哼唱,一句接一句:“你早就死了”、“他們把你拚回來”、“你不是人”。
我用左手狠狠掐住右腕,把扳指從手指上扯下來,扔在地上。它滾了幾圈,停在碎晶中間,表麵紅光一閃一閃。
耳朵裡的聲音小了些。
我彎腰,從血裡撿起那塊殘片。畫麵還在動。七歲的我看著手術燈,眼淚流進耳朵。趙無涯的手伸進胸腔,掏出一團發光的東西,放進旁邊的玻璃罐。
罐子標簽寫著:“t-07
核心靈源”。
我攥緊殘片,邊緣割進掌心。血順著指縫流下來,滴在唐墨的樹乾上。那截被砍斷的右臂還在地上,斷口處沒有血,隻有灰霧緩緩升起。
遠處,應急燈忽明忽暗。綠光照在唐墨臉上,影子投在牆上,像一棵死掉的樹。
我低頭看他。他的身體已經完全木質化,根係紮進水泥深處,纏繞著那本皮質日誌。封麵的字還能看清:“歸者計劃·觀察日誌·編號07”。
編號07。
不是唐墨的名字。
是實驗代號。
我慢慢站直,把殘片塞進戰術背心內側。伸手撿起地上的扳指,重新套回手指。它貼上麵板的瞬間,又是一陣灼熱。
低語還在,但我不再聽。
我轉身,走向停車區邊緣。越野車還在原地,車門半開。我拉開副駕駛座,翻出急救包。裡麵有一卷繃帶,一把剪刀,還有一支沈既白留下的鎮定劑。
我撕開袖子,給自己包紮掌心的傷口。動作很慢,布條纏了一圈又一圈。血滲出來,染紅了白色紗布。
包紮完,我把急救包扔回車上。回頭看了眼唐墨。
他的樹根微微動了一下。
像是在回應什麼。
我走回去,蹲下,伸手摸上他的樹乾。麵板冰冷,紋理粗糙。指尖順著根係往下,摸到埋在水泥裡的部分。那裡有個凸起,像是什麼東西被包裹著。
我用力挖開碎石。
一根細小的水晶枝杈露出來,比其他的大很多。它連線著唐墨的主根,另一端插進地下,像是通往更深的地方。
這顆水晶沒碎。
裡麵封著一段新的畫麵:一間密室,牆上掛滿監控螢幕。每個螢幕上都是我。不同時期,不同地點。有的在戰鬥,有的在睡覺,有的正低頭看扳指。
畫麵外傳來打字聲。
一個檔案標題出現在右下角:“t-07
同步率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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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交人:z.q.t.”
我盯著那行字。
然後聽見頭頂傳來腳步聲。
很輕,從通道另一頭傳來。不是敲擊欄杆的節奏,也不是歌聲。就是普通的走路聲,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地上。
我抬頭。
燈光照不到的地方,站著一個人。背對著光,看不清臉。但他手裡拿著一樣東西。
是另一個記憶水晶。
他把它舉起來,對準我。
水晶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