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聲機還在響。
那三個字一遍遍重複,“望川啊……”像是從地底滲出來的,順著地板縫往骨頭裡鑽。我跪在舞台上,手還按在燒了一半的木殼上,掌心被碳化的邊角割破,血混著骨粉黏在一起。
唐墨趴在地上沒動,嘴邊的血沫乾了,手指蜷著,指甲縫裡全是灰。他剛才寫下的“周青棠”還在地上,歪歪扭扭,像用儘最後力氣刻進去的。
我沒看他。
我把黑玉扳指摘下來,直接按向留聲機底部那個凹槽。
哢。
一聲輕響,像是鎖扣合上。扳指嵌進去了,嚴絲合縫。一瞬間,麵板像是被針紮透,從指尖一路燒到後頸。紋路猛地跳了一下,整條脊椎都繃緊了。
耳邊開始響。
不是廣播,也不是低語。是記憶。
畫麵直接撞進來。
——廣場。白天。陽光很亮,人群站在噴泉周圍,有老人抱著孩子,有人舉著傘。廣告牌上的電子屏正播放天氣預報,顯示“明日降雨概率97%”。
鏡頭往下移。
一個女人站在廣播台前,背對人群。白大褂,長發紮成馬尾,側臉輪廓清晰。她手裡拿著麥克風,嘴唇沒動,但聲音已經傳出去了:
“請市民保持冷靜……麵向前方……切勿回頭。”
這不是錄音。
是現場播報。
她的聲音和剛才留聲機裡的一模一樣,隻是更清晰,帶著一點冷意。人群聽到後,動作整齊劃一地轉向前方,背對廣場邊緣的霧氣。
霧很淡,貼著地麵流動,顏色偏灰,像是被風吹散的煙。
可就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幾個站在邊緣的人突然轉身。
他們不是慢慢轉的,是猛地一扭,脖子發出哢的一聲。動作僵硬,腳沒動,上半身卻已經朝向霧氣,臉對著那片灰。
然後倒下。
身體抽搐幾下,不動了。胸口的衣服裂開,露出皮肉,有東西在下麵拱動,像是要鑽出來。
女人沒看他們。
她放下麥克風,抬手看了眼手錶,記錄了時間。
接著,她走到下一組人群前,重新開口:
“請市民保持冷靜……麵向前方……切勿回頭。”
同樣的流程。
同樣的反應。
不同的是,這一次,有三個人在她說完後立刻轉身,比之前更快,動作更乾脆。他們的腳在地上劃出痕跡,直接走向霧氣,一頭紮進去,消失不見。
女人記下了人數和時間。
她的眼神很空,像是在完成一項日常任務。
畫麵跳了一下。
時間變成夜晚。
雨開始下。
廣播還在播,但換了個頻率。不再是官方頻道,而是通過全市所有揚聲器同步播放。內容也變了:
“歸者即將歸來,請準備迎接。”
人群開始躁動。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更多人還是站著,背對霧氣,一動不動。
女人站在高台上,雨水打濕了她的白大褂。她抬頭看天,嘴唇動了動。
這次她說的是:“第七次資料采集完成,目標響應率83.6%,建議啟動下一階段誘導程式。”
我認得這個聲音。
是周青棠。
但她不是在唱歌。
她在彙報。
像一個執行任務的觀察員。
畫麵再跳。
她走進一間地下通道,門上有標號:“gz-07”。她刷卡進入,裡麵是一排監控螢幕,顯示著不同街區的畫麵。每個畫麵裡都有人在廣播響起後轉身,背對霧氣,走向死亡。
其中一個螢幕角落,映出了她的胸牌。
編號:gz-07。
職位:歸者計劃觀察員。
我咬破舌尖。
痛感讓我清醒了一瞬。
可就在這時,畫麵又變了。
地鐵站。
站台擠滿人,全都背對我站著。他們穿著三年前的衣服,手裡提著包,像是剛下班。廣播在響:
“請市民保持冷靜……麵向前方……切勿回頭。”
和廣場上一模一樣。
但他們不是普通人。
他們是亡魂。
我能感覺到他們的執念,密密麻麻壓過來,像潮水。他們等的不是車。
是在等名字。
等我報出名字。
我站在站台儘頭,槍掛在肩上,扳指戴在手上。他們緩緩轉頭,動作一致,全看向我。
“歸者……”
幾百個聲音同時響起。
“你回來了……”
“說出名字……”
我猛地抽手。
扳指脫離凹槽。
記憶斷了。
耳邊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喘了口氣,額頭全是冷汗。戰術背心貼在身上,涼得刺骨。舞台上的留聲機已經開始冒煙,外殼迅速碳化,銅喇叭口扭曲變形,像是被高溫熔斷。
火是從內部燒起來的。
沒有明焰,隻有暗紅的光從縫隙裡透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燃燒。
我伸手去拆。
手指剛碰到底座,一股熱浪撲來。皮肉發出焦味,但我沒鬆手。用手術刀撬開側麵接縫,強行把底座掰開。
骨粉和青銅碎屑灑了一地。
中間夾著一塊硬物。
還沒燒完。
我把它摳出來。
是一張照片的殘片。
隻有半張。
能看清的部分是一個女人的側臉,穿白大褂,頭發紮著,嘴角有一點笑。背景模糊,像是某個實驗室的走廊。
背麵有字。
藍墨水寫的,筆跡工整:
“獻給歸者計劃觀察員周青棠——第七次資料采集完成紀念”。
我盯著那行字。
手指收緊。
照片邊緣割進掌心,但我沒感覺疼。
原來不是流浪歌手。
是觀察員。
她一直在記錄。
記錄我對亡靈的反應,記錄我聽到低語時的動作,記錄我每一次靠近屍體時的神態變化。她在收集資料。
而那場雨夜的歌聲……
根本不是意外。
是程式啟動訊號。
我低頭看唐墨。
他還趴著,呼吸微弱。手指插在地板縫裡,樹根狀的組織從指尖探出,又縮回去,像是在尋找什麼。他剛才拚死寫下“周青棠”,不時提醒我小心敵人。
是警告我,彆信她。
通訊器響了。
“陳厭。”陸沉舟的聲音傳來,“十分鐘後實施爆破,所有人撤離。”
我沒說話。
“留聲機已確認為‘寂靜者’核心載體,任務完成,你可以離開。”
我看著手中的照片殘片。
火勢蔓延到了唱針位置,金屬開始軟化,滴落在地。
“你聽到了嗎?”我忽然開口。
“什麼?”
“剛才那段錄音。”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幾秒。
“哪段?”
“不是廣播。是人說話。”
“係統沒收錄這段音訊。”他說,“我們隻收到一段空白噪音。”
我扯了下嘴角。
他們不知道。
或者,他們不想知道。
我把照片殘片塞進戰術背心內袋,順手摸了下槍。六管格林機槍還在,保險開著。我抓起黑玉扳指,重新戴回手指。
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發麻。
我走過去,蹲下,把唐墨翻過來。他眼睛閉著,臉色灰白,但還有脈搏。我把他往肩上扛,動作粗了些,他喉嚨裡發出一聲悶哼。
“撐住。”我說。
他沒回應。
我背著他往舞台下走,靴子踩在碎玻璃上,發出咯吱聲。火已經燒到了布幔,黑煙往上湧,遮住了天花板的炸藥裝置。
通訊器又響了。
“你還有七分鐘。”
我沒回答。
走到入口處,我停下。
回頭看了一眼。
留聲機隻剩下一個扭曲的銅圈,像一枚燒壞的戒指。火光映在牆上,影子拉得很長。
我掏出通訊器,關了頻道。
然後抬起手,對著那堆殘骸拍了一張照片。
存進加密區。
背著唐墨,我往外走。
走廊還是靜的,燈沒亮,隻有應急出口的綠光浮在牆邊。每一步都踩在之前的腳印上,灰塵沒動。
走到樓梯口,我停了一下。
唐墨的手垂在我胸前,指尖微微抽動。
我摸了摸他的手腕。
脈搏比剛才弱了。
“你要活著。”我說。
他沒應。
我邁步往下。
第二層拐角處,牆上貼著一張舊海報。
已經褪色了,但還能看清。
上麵是個女人,穿著白大褂,站在實驗室門口,手裡拿著資料夾。笑容很淡。
海報下方有一行小字:
“市立基因研究所年度優秀研究員——周青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