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鐵梯往下淌,滴在肩頭,像針。
我站在黑市入口的排水井口,戰術背心濕透貼在麵板上,後背那片凸起的紋路正一抽一抽地發燙。扳指緊貼掌心,血紋已經爬到肋骨下方,每一次心跳都讓那條暗紅的線往前挪一點。右眼還在滲,溫熱的液體滑進衣領,我沒擦。
守衛就站在門內三步遠的地方,戴著呼吸麵罩,手裡握著脈衝棍。他盯著我看了五秒,抬手示意放行。
“歸者?”他問。
我點頭,沒說話。
他嘴角扯了一下,從腰間取下一支采血管,直接紮進我頸側動脈。血流進玻璃管時泛著淡淡的灰光——這是亡靈低語侵蝕後的結果,也是他們在黑市流通的硬通貨。有人拿它鎮靜躁動的靈體,有人拿它泡酒增強感知。
抽完血,他把管子放進冷藏盒,揮手讓我進去。
宴會廳在地下七層,通道兩側是嵌在牆裡的屍體陳列櫃,有些還穿著禮服,臉上化著妝,眼睛卻空了。他們不是死在這裡的,是被運來當裝飾的。路過一個穿紅裙的女人時,耳邊響起低語:“他說會帶我走……可鑰匙一直沒給……”
我沒停。
廚房區在主廳後方,我繞過去的時候,正看見兩個侍者抬出一具剛剝皮的軀體,內臟被掏空,心臟單獨放在銀盤上,還在跳。
主廚是個戴單邊眼鏡的老男人,圍裙上全是血點。他用刀尖挑起那顆心,在火上烤了幾秒,然後切片裝盤。賓客們坐在長桌兩側,安靜進食,沒人說話。規則寫在門口:不得交談,不得觸碰他人食物,違者處決。
趙無涯坐在主位。
他沒穿西裝,而是披了件白袍,像是某種儀式主持。手指輕輕敲著桌麵,節奏和我的脈搏不一樣,但每次敲擊,扳指都會震一下。
我混進侍者隊伍,接過托盤去清理殘渣。後廚角落堆著幾具實驗失敗的產物——扭曲的四肢、多出來的眼睛、脊椎外露的軀乾。我伸手碰了一具屍體的手腕。
金手指立刻被拉進去。
記憶碎片拚成畫麵:一間密閉實驗室,燈光慘白。培養艙排列成環,每個裡麵都漂浮著畸形胎兒,胸口嵌著微型黑玉扳指。一個穿防護服的人正在記錄資料,嘴裡唸叨:“第十七批,全部啟用成功……血樣來源穩定,唐墨的基因適配率百分之九十八……”
另一個聲音響起:“他們沒心跳,但腦電波持續活躍……是活的。”
畫麵切換,這次是俯拍視角。嬰兒躺在手術台上,全身透明,能看到血管裡流動的黑色液體。趙無涯站在旁邊,戴著無菌手套,手裡拿著一根發光的針管。他緩緩刺入嬰兒脊椎,低聲說:“這次要用‘容器之血’。”
鏡頭拉近。
那張臉,明明是嬰兒,卻能看出是唐墨的模樣——圓臉,鼻梁不高,嘴唇偏厚。和我現在見過的那個油膩膽小的情報販子,五官完全一致。
記憶斷了。
我鬆開屍體,手背上還殘留著一絲涼意。唐墨的血被用來培育這些胚胎,而趙無涯稱它們為“靈媒”。容器之血……是指能承載亡靈意識的軀體?還是說,這些孩子生來就是為了成為新的“歸者”?
我回到大廳,端著空托盤站在角落。
主廚親自端出最後一道菜——“靈媒胚胎湯”。
瓷碗密封著,蓋子上有符文鎖。他走到趙無涯麵前,掀開封印。蒸汽升騰中,能看見湯裡漂浮著指甲蓋大小的組織塊,微微收縮,像有生命。
就在他放下碗的瞬間,我上前一步,假裝失衡,肩膀撞向托盤。
手背擦過碗沿。
金手指炸開。
這一次,不是單一記憶,而是幾十個重疊的畫麵同時湧入——
培養艙破裂,液體噴濺;
嬰兒睜開眼睛,瞳孔全黑;
趙無涯站在控製台前,按下啟動鍵,所有胚胎同步抽搐;
某個深夜,他親手將一枚黑玉扳指碎片植入一名克隆體胸口;
還有……一張照片。
泛黃的紙頁上,三個年輕人站在實驗室門口。中間是父親,左邊是趙無涯,右邊是個陌生女人。他們笑著,手臂搭在一起。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望川計劃,第一階段完成。”
然後是注射畫麵再次出現,但角度變了。這次我看清了針管裡的液體——深紅,帶著金屬光澤,分明是從活人手臂上抽出的血。
“容器之血”,就是唐墨的血。
記憶結束的刹那,我感覺到後背的鱗片狀紋路猛地一顫,像是回應什麼。
趙無涯抬起頭,目光掃過來。
我沒躲。
他沒說話,隻是慢慢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湯送入口中。咀嚼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品味。嚥下後,他舔了舔嘴唇,眼神卻一直鎖著我。
我知道他認出我了。
也可能,他一直在等我。
我退到柱子後麵,手伸進袖口,摸到手術刀的柄。加熱爐就在三步外,連線著燃氣管道。隻要踢翻它,火勢會瞬間引燃垂落的帷幕,足夠製造混亂。
我等了一個節奏。
當所有人注意力集中在趙無涯品嘗湯品時,我猛地抬腳。
爐子翻倒,火焰轟地竄起,火舌捲上紅色絨布,濃煙迅速彌漫。人群騷動,守衛拔武器衝向火源。
我閃身撲向那個佩戴許可權徽章的富商。他正要起身,我抓住他肩膀,用力一推。
他撞上靈霧屏障。
那層霧是用怨念凝成的,活人碰了會腐爛。他尖叫起來,麵板從接觸點開始潰化,黑斑迅速蔓延。我趁機扯下他胸前的徽章,金屬邊緣割破指尖。
臨死前,他的嘴還在動。
我聽見了。
“趙老闆說……隻要歸者出現……計劃就完成了……”
我沒回頭,沿著暗道往深處走。通道越來越窄,空氣潮濕,前方傳來營養液迴圈泵的嗡鳴。牆上出現排水口標識,箭頭指向b區基因實驗室。
我把徽章塞進戰術背心夾層,貼著胸口。
扳指突然發燙,血紋一陣抽搐,彷彿感應到了什麼。
腳步停下。
前方黑暗裡,有一雙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反光。
是主動亮起的,像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