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通風管道的陰影裡,槍管還熱著。那孩子的話像根釘子紮進耳朵,“哥哥”兩個字在腦子裡轉了三圈,沒散。
扳指貼著手心,燙得像是剛從火裡撈出來。血還在滲,順著指縫往下滴,在水泥地上砸出一個個小點。我盯著那些血跡,忽然發現它們沒立刻暈開——而是凝成珠,顫了一下,才慢慢滲進地麵。
不對勁。
我把扳指按得更緊,疼讓我清醒。血紋爬上了玉麵,隱隱勾出一些痕跡。
望川零號。
不是編號。是身份。
我沒時間想下去。身後通道傳來濕重的呼吸聲,不是活人能發出的那種。我收槍,翻身鑽進側向暗道,沿著鏽梯往下。空氣越來越悶,牆皮剝落的地方露出黑色纖維網,像是某種生物組織長進了混凝土。
半小時後,我在廢棄地鐵維修站找到唐墨。
他縮在角落,背靠著一根冒蒸汽的管道,臉色發青,嘴唇乾裂。樹根從他腳踝往上爬,纏著小腿,末端插進地磚縫裡。他手裡攥著一塊老式通訊器,螢幕閃著綠光。
“你來了。”他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扳指……出事了?”
我沒答。把染血的布條扔過去——是從遊樂園那個七歲克隆體身上撕下來的。
他看了一眼,手抖了下。“今晚有場拍賣會,在地下七層‘靈墟’。名單剛傳出來,買家全是當年實驗室的人。保安、研究員、外包清潔工……一個都沒少。”
我問:“拍什麼?”
“活體胚胎。”他嚥了口唾沫,“封裝在恒溫箱裡,臍帶連著黑玉碎片。標簽寫著‘陳望川’。”
我手指一緊。
他又說:“趙無涯沒露臉,但安保係統是他的人在控。三級靈檢,腦波、體溫、魂壓全掃。你這狀態進去,等於自己往槍口撞。”
我沒說話,低頭看扳指。血紋還在動,像活物在爬。
唐墨喘了口氣:“你要去,就得換身份。我這兒有條暗道圖,隻能用一次。之後……之後你自己走。”
他遞來一張折疊的金屬箔片。我接過,塞進戰術背心內袋。
他忽然抓住我手腕:“彆碰那個箱子。”
我沒甩開他。
“你不是來查案的。”他眼眶發紅,“你是來認親的。”
我鬆開他的手,轉身走向暗道入口。
拍賣會入口在舊城排水樞紐底部。
我沿唐墨給的路線穿行,中途繞過兩處靈霧陷阱。那些霧貼著牆流動,碰到金屬就腐蝕出蜂窩狀坑洞。我貼著天花板爬過一段塌陷區,指尖蹭到某種黏液,涼得刺骨。
到了安檢口,門口站著四個穿灰袍的守衛。他們不拿武器,隻戴著手套,掌心嵌著晶片。檢測門是半透明的膜狀物,像一層活著的麵板。
前麵幾個人陸續通過。輪到我時,我故意放慢腳步,靠近前麵那個穿西裝的男人。他脖子上掛著一枚銀牌,刻著“b3區夜巡”。
擦肩瞬間,我手指掠過他手腕。
金手指炸開。
畫麵衝進來——昏暗走廊,穿白大褂的女人被兩個穿防護服的人架著拖進手術室。她掙紮,喊了一句:“孩子不能留在這裡!”然後門關上。男人站在門外,手裡拿著記錄板,筆尖頓住,寫下時間:22:17。
那是我媽。
記憶斷了。
我收回手,呼吸沒變。檢測門亮起微光,掃描束滑過全身。我控製心跳頻率,模仿剛才那個保安的習慣性停頓——他在緊張時會屏息半秒。
綠燈亮。
我走進會場。
裡麵像個倒置的鐘乳石洞穴,牆壁上垂著發光藤蔓,地麵鋪著吸音黑毯。貴賓席分三層環形排列,每張椅子背後都有獨立靈能遮蔽罩。我挑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右手搭在槍柄上,左手藏在袖子裡握緊扳指。
拍賣還沒開始。
周圍人低聲交談,沒人看我。我盯著前方高台,台中央立著一個橢圓玻璃箱,目前空著。主持站在側幕陰影裡,穿著黑色長袍,臉藏在兜帽下。
我慢慢放鬆肩膀,開始觀察四周。
每當有人舉牌競價,我就稍稍前傾身體,讓氣場與對方接觸。金手指自動捕捉那些殘存的執念碎片。
第一個競品是“記憶模組”,標號l-09,來自某女大學生。價格飆升時,我靠近左側一位富商。他額頭冒汗,手指死死捏著號碼牌。
亡靈低語響起——
“隻要拿到她的記憶,就能抹去那一夜……我們把她拖進車裡的時候,她還在叫‘陳厭媽媽’……她說孩子不能出生……可命令下來了,必須終止妊娠……”
我緩緩坐直。
原來如此。
這些人,都是參與者。
母親臨終前攥著的紙條,上麵寫的不是遺言。是名單。
我轉向高台。
拍賣師抬手,準備落槌。
就在這一刻,我集中精神,將金手指強行推向對方。
畫麵炸開——
一間昏暗房間,女人躺在手術台上,腹部隆起。幾個穿防護服的人圍著她。其中一人舉起注射器,液體泛著幽藍光。旁邊記錄儀顯示時間:22:16。
差一分鐘。
鏡頭切換。一個穿工裝的女人站在角落,手裡拿著清潔工具。她抬頭看向監控,眼神驚恐。順著她的視線,我看到密封箱裡漂浮著一枚胚胎,臍帶纏著黑玉碎片。
胎身麵板透明,皮下血管清晰可見。
三個字,深深刻在脊椎位置——
陳望川
我猛地抽回意識。
耳膜嗡鳴,鼻腔一熱,血流了下來。
台上的拍賣師動作頓住。他抬起手,似乎想扶一下帽子,脖頸側麵露出一道陳舊勒痕——是被人用鋼絲割過的痕跡。
他已經死了。
被做成了傀儡。
我坐在原位,手指掐進掌心。血從傷口滲出,滴在扳指上。那三個字又浮現出來,比之前更亮。
wc-001。
不是編號。
是繼承。
台上的玻璃箱緩緩升起,內部注入淡紅色液體。一個密封容器從下方升上來,靜靜懸浮在中央。
所有人都安靜了。
拍賣師開口,聲音像是從老舊錄音機裡放出來的:“下一項,s級稀有品,‘初源胚胎’,底價五百萬靈幣,每次加價不得少於十萬。”
他掀開遮布。
箱子裡,恒溫艙泛著冷光。胚胎蜷縮其中,麵板近乎透明,頭發細如蛛絲。臍帶連線著一塊黑色玉石碎片,微微發亮。
我盯著它。我的心跳陡然加快,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如潮水般湧上心頭,雙手不自覺地微微顫抖。
忽然,扳指劇烈震動。
血紋蔓延到整個手掌,燙得像是要燒起來。
我聽見低語,不是來自耳邊。
是來自箱子裡。
那聲音很小,像嬰兒哼唱,又像風穿過裂縫。
它在叫我。
不是叫陳厭。
是叫——
歸者。
我抬起手,槍口對準玻璃箱。
全場依舊安靜,競價牌陸續舉起。
第一輪報價結束,價格跳到六百二十萬。
拍賣師抬起手,準備落槌。
我坐在角落,手指扣在扳機上,沒有動。
台上的胚胎忽然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