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管餘溫燙著掌心,我踉蹌半步穩住身形,耳道裡還殘留著上一個執行者自爆時的轟鳴。藍光殘渣在空氣中飄散,像未燃儘的灰燼。通風管口那道新落下的身影站得筆直,掌心再度凝聚出幽冷的光束。
我猛地抬槍,手指因緊張而微微顫抖,動作幾乎是本能,彷彿下一秒就會有危險襲來。
可就在扳機將扣未扣的刹那,眼角餘光掃到地麵一道拖行的血痕。周青棠正從碎裂的瓷磚上爬起,十指摳進縫隙,指甲翻裂,血混著水泥灰在身後拉出斷續的線。她抬頭看我,嘴唇翕動,沒聲音,卻清晰地擺出兩個字:彆動。
然後她撲了出去。
光刃貫穿她的背脊時,發出的是布料撕裂的聲音,不是金屬碰撞。她整個人被釘在地上,肩膀撞地,頭歪向一側。那雙曾唱出鎮魂曲的眼睛睜著,映著天花板垂落的冷光。
我沒有喊她名字。
我眼中滿是驚惶,發瘋似的衝了過去,在他收手前穩穩接住她下墜的身體。
觸手是溫的,很燙,血已經浸透她的後衣,順著我的手臂往下淌。她嘴張了張,喉嚨裡咕嚕作響,最後拚出幾個無聲的口型:彆……變成它。
我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到冷凍櫃後方,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易碎的珍寶,生怕弄疼了她。
以前處理屍體才這樣——怕驚擾執念。現在我也怕。怕她最後一口氣散了,我會聽見什麼不該聽的東西。
我沒敢碰扳指。
隻要我不把扳指按進太陽穴,那些亡靈的記憶就不會湧進來。隻要我不聽,就還能假裝她還有救。如果我現在開啟低語,說不定能從她臨終感知裡挖出什麼線索,但我不想聽。我不想知道她在想什麼,不想要她的記憶混進我腦子裡,變成又一段揮之不去的回聲。
趙玄靠在牆邊,左手撐地,右手還在畫那個殘陣。血從大腿舊傷處滲出來,沿著小腿流到腳踝,滴答落在符文缺口上。他咬牙抬頭:“訊號斷了三秒,他們換了備用源。再試一次,也許能卡住切換間隙。”
我看著他手腕上的割痕,深得見骨。
“你繼續,”我說,“我就在這兒等死。”
他一怔,隨即明白過來。“你要我拿命換視窗?”
“你活著,比死更有用。”我從戰術背心內側抽出最後一支鎮魂釘,塞進他手裡。金屬沾了血,滑了一下,他攥緊了。
他緊緊地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目光中透著決絕,卻什麼也沒說,隻是緩緩地、堅定地點了點頭,動作果斷地把釘子插進腰帶,隨即毫不猶豫地改用匕首狠狠劃開另一條動脈。
血滴更快了,符文邊緣開始泛起微弱的綠光。
我轉身走向中央。
空著手。
執行者如一尊冰冷的雕像般站在原地,護盾散發著幽冷且穩定的光芒,掌心藍光如同深邃的寒潭,未曾消散。
我一步步走近,腳步踩在血泊邊緣,鞋底粘膩。
我摘下右耳最下方的銀環,用力砸向地麵。
刺啦一聲,金屬刮過水泥,尖銳得能刺穿幻覺。這是殯儀館值夜班時的老辦法,有人聽見哭聲,有人看見影子,我們就這樣劃一道響,提醒自己還醒著。
執行者瞳孔閃了一下。
“你記得自己名字嗎?”我問。
他沒回答,但推進的腳步停了。藍光在掌心壓縮,卻沒有發射。
“他們叫你‘執行者’,編號、代號、任務序列。可你簽過名。”我往前一步,“你說你想救人。不是殺人。”
他的手臂抽搐了一下,像是有東西在體內對抗。
我又走了一步。“你現在殺的每一個人,都和你當年一樣——被選中,被改造,被抹掉過去。你清楚這個流程。你也清楚,這不是選擇。”
藍光波動起來,護盾邊緣出現細微裂紋。
“我也快成你們那樣了。”我舉起手術刀,刀鋒對準自己左臂,劃下一刀。血立刻湧出,順著小臂滴落,在地麵砸出一個個紅點。“我能感覺到身體在變冷,腦子越來越像墳場。但我還能看見她在流血,還能聽見她喘氣。”
我逼近最後三步,直視那對網格狀的瞳孔:“你還感覺不到痛嗎?哪怕一絲?”
他抬起手,五指張開,藍光再次凝聚。
我沒有躲。
光刃在距離胸口半尺的地方停住,顫抖著,像訊號不良的投影。他的整條右臂都在震,關節發出細微的哢響,彷彿內部齒輪正在錯位。然後,他的頭微微偏了一下,視線越過我,落在冷凍櫃方向——周青棠倒下的位置。
那一瞬,他的動作徹底停滯。
我聽見了一聲極輕的雜音,像是電流中斷時的短促蜂鳴。
就在這時,趙玄猛地拍下陣眼。
綠光暴漲,整個太平間嗡鳴一瞬。執行者的護盾驟然扭曲,藍光從七竅溢位,像漏壓的管道。他單膝跪地,護盾崩解,掌心光團潰散。
我以為成了。
但他沒有倒。
他緩緩抬起頭,網格瞳孔劇烈閃爍,嘴巴開合,發出斷續的電子音:“目……標……清……除……程……序……重……啟……”
話沒說完,胸口裂縫猛然擴張,藍晶核心暴露在外,跳動頻率紊亂。他一隻手撐地,另一隻手竟抬起,指向我身後——不是攻擊,是警示。
我回頭。
周青棠不知何時抬起了頭,嘴角全是血沫,眼睛卻睜著。她動了動手指,似乎想抓什麼。趙玄正撲過去按住她傷口,可血還是從指縫裡往外冒。
再轉回來時,執行者已經站起。
護盾重新凝結,比之前更穩。藍光籠罩全身,他抬起手掌,這一次,光刃成型速度更快,角度更精準,直指我的眉心。
我沒有舉槍。
我沒有後退。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光一點點壓近。
左臂的血還在滴,一滴,兩滴,落在同一塊地磚上,暈開的紅越來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