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具骸骨的右手,指向更黑暗的儘頭。
我往前走,腳步踩在碎石上發出細微聲響。空氣越來越重,像是浸了水的布堵在口鼻之間。藤蔓貼著牆根蔓延,表麵那層暗紅液體隨著我們的移動緩緩流動,彷彿血管裡還殘留著心跳的節奏。
趙玄喘得厲害,背著周青棠的手臂已經開始發抖。他沒說話,但我知道他撐不了多久。
扳指貼著掌心,震得越來越急,像有什麼東西在敲打內側。低語聲斷斷續續地鑽進耳朵:
“右邊……”
我已經在右邊了。
前方通道驟然收窄,最後三米幾乎隻能側身通過。我用斧背探路,一寸一寸往前挪。當肩膀終於擠過最窄處時,眼前豁然開闊。
一間密室。
正中央立著一人高的玻璃容器,半透明溶液泛著淡紅光暈。裡麵懸浮著一具嬰兒乾屍,蜷縮如初生,麵板乾裂成灰褐色,胸口嵌著一塊黑玉碎片,形狀和我手指上的扳指殘片完全一致。
它閉著眼。
可我能感覺到,它在等我。
趙玄踉蹌幾步靠在門邊,把周青棠輕輕放下。他抬手想摸容器銘牌,指尖剛觸到玻璃,一層無形的力場猛地彈開他的手,整條手臂瞬間失去知覺,槍也砸在地上。
“彆碰。”我說。
他咬牙扶著牆站穩,“這玩意兒……是活的?”
我沒回答。
地上鋪著細碎白骨,排列方式和通道裡一樣——頭顱朝前,四肢規整,組成箭頭指向容器。一共十二具,每一具都小得可憐,最大的也不過巴掌長。
我蹲下,伸手探向最近的一具。顱骨上有刻痕,不是隨意劃的,是某種編碼。我認出來了,這是早期實驗體編號係統,二十年前父親實驗室用的內部標記法。
n-7。
我的編號。
我猛地抬頭,盯住容器裡的乾屍。它依舊閉眼,可就在我視線落下的瞬間,那具乾屍突然睜開了眼睛。
沒有瞳孔,隻有兩團漆黑,像被燒焦的洞。
緊接著,一聲尖嘯從它口中爆發。
不是通過空氣傳播的聲音,而是直接撞進我腦子裡的震蕩波。耳膜炸裂般劇痛,鼻腔立刻湧出血線。扳指燙得像是要熔進皮肉,金手指被強行撕開,無數記憶碎片洪水般灌入腦海。
畫麵閃現。
無窗的實驗室,金屬台麵反射冷光。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背對我站著,手裡握著注射器,針管裡是黑色液體。台子上躺著一個嬰兒,全身抽搐,胸口被切開,正在植入一塊黑玉碎片。
鏡頭拉近。
牆上掛著的日曆,日期清晰寫著:“灰潮爆發前三天”。
男人轉身。
年輕的臉,眼角紋路還未加深,眼神冷靜得不像人類。那是我父親,二十年前的模樣。
記憶繼續推進。
嬰兒意識尚未消散,臨死前最後的畫麵,是他被縫合傷口,放入培養艙。最後一道念頭不是痛苦,不是恐懼,而是反複默唸三個詞:
“歸者……容器……重啟……”
然後,所有感知被切斷。意識被抽離,封存進乾屍,成為某種信標。
我跪倒在地,手掌撐住地麵,指甲摳進水泥縫。舌尖已經被咬破,血腥味彌漫口腔,但我還是控製不住地顫抖。
這不是意外。
這不是失敗品。
這些嬰兒,是被製造出來的。每一個,都是以我為模板的克隆體。他們不是實驗的副產品,是計劃的一部分。而我……是原始樣本。
“n-7……主模板。”我聽見自己聲音沙啞,“你們拿我當種子。”
趙玄靠在牆邊,臉色發白,“你還能聽清我說話嗎?”
我沒理他。
盯著那具乾屍。它的眼睛還睜著,黑洞般的瞳孔映不出任何光,卻像是能看見我。
我強迫自己站起來,一步步走向容器。每走一步,頸側的紋路就往下蔓延一分,麵板冰冷得像屍體。右眼已經看不清東西,血順著臉頰流進衣領。
停在玻璃前。
我直視它的眼睛,低聲問:“你是誰?”
一秒。
兩秒。
然後,它的嘴角開始動。
一點點向上扯開,形成一個不屬於嬰兒的笑容。僵硬、扭曲,像是肌肉被外力操控。
下一瞬,它腦後浮現出一片微弱的全息投影。
基因序列圖譜緩緩展開,左側標注“主模板:n-7”,右側是比對樣本。當我看清那個編號時,呼吸停滯。
那是我的dna序列。
完全匹配。
投影下方還有幾行小字:
【初代靈媒載體:成功啟用】
【意識同步率:89.7%】
【重啟協議……待觸發】
“所以……”我喉嚨裡擠出一句話,“你們把我做成種,播進死人堆裡?”
乾屍沒動。
但它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趙玄忽然喊了一聲:“陳厭!”
我回頭。
他指著我的脖子——紋路已經爬到下頜,麵板表麵開始出現細微龜裂,像是有東西要從裡麵鑽出來。體溫持續下降,連呼吸都帶著霜氣。
我抬手摸扳指,它還在震,但不再是提醒,更像是……共鳴。
周青棠突然開口。
她仍倒在地上,雙眼緊閉,聲音卻清晰得不像昏迷的人:“它在等你說話。”
我轉回去,麵對容器。
“你還想告訴我什麼?”我盯著乾屍,“是不是還有彆的?是不是不止這一批?”
乾屍的眼球微微轉動,似乎在注視我。
然後,它的嘴唇動了。
無聲地,吐出兩個字。
我看懂了。
是:“更多。”
背後傳來趙玄的腳步聲,他想靠近,“彆再逼它了,你快壓不住了。”
我沒有回頭。
“你說‘更多’?”我逼近玻璃,“還有多少個我?藏在哪?什麼時候醒?”
乾屍嘴角一顫。
全息投影突然閃爍,基因圖譜崩解,取而代之的是一串坐標數字,快速滾動:
【b區-04】
【c區-11】
【d區-07】
【e區-03】……
還沒看完,投影戛然而止。
容器內的溶液開始翻湧,由淡紅轉為深黑。乾屍的身體劇烈抽搐,雙臂抬起,手掌拍在玻璃內壁上,發出沉悶撞擊聲。
它在掙紮。
不是攻擊。
是……求救?
我愣住。
就在這瞬間,它張開嘴,發出最後一聲尖嘯。
不是衝我。
是衝著整個房間。
所有地上的嬰兒骸骨,同一時間轉向容器方向,空洞的眼窩齊齊對準那具乾屍。
我的耳中,響起一句完整的話:
“主人……我們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