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懸在地坑邊緣,槍口微顫,震蕩彈仍含在口中。
就在腳尖即將踩空的刹那——頭頂鋼梁發出一聲輕響,像是鏽鐵被無形的手撫過。
我正要躍下,腳尖離地刹那——頭頂鋼梁發出一聲輕響。
我猛地側身翻滾,後背撞上一台冷卻罐,肋骨處炸開一陣鈍痛。落地時左臂撐地,右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手術刀。槍沒抬,但保險重新扣死。
一道黑影落在剛才我站立的位置。
他站在斷裂的鋼梁上,像踩著平地一樣穩。黑袍垂下來,邊緣整齊得不像被雨水打濕過的樣子。半靈體正朝我逼近,可它們剛踏出一步,身體忽然僵住,接著像是被什麼力量推著,一步步後退,最後退回牆體裂縫,徹底消失。
我沒有回應,隻是緩緩抬頭,右眼餘光掃過他的輪廓。腳下沒有水漬,衣擺不動,說話時沒有迴音——這人不正常。要麼是高階靈能者,要麼根本不是活人。
“你是誰?”我嗓音沙啞,右手悄悄滑向左手上的黑玉扳指。
“趙玄。”他輕輕抬手,指尖一點暗紅印記微微發亮,“一個等了你三年的人。”
我冷笑:“等我?”
“歸者的血,蝕魂也養神。”他說,“我若怕,就不會來。”
我瞳孔一縮。
“歸者”這個稱呼,隻有亡靈會用。活人不知道,也不該知道。
我撐著冷卻罐緩緩站起,腿上的傷口滲出血,在地上積了一小灘。故意讓血滴得慢些,像是快撐不住了。其實還能打,隻要還有子彈。
“你要什麼?”我問。
“交易。”他從袖中取出一個牛皮紙袋,輕輕拋下。袋子在空中劃了道弧線,落在我腳邊,發出悶響。
我低頭看了一眼。表麵沒字,但那股氣味鑽進鼻腔——陳年紙張混著防腐劑,還有點實驗室常用的固定液味道。
“用你的血,換十頁真相。”他說,“夠買你父親留下的所有記錄。”
我盯著他:“你知道我父親?”
“不止知道。”他站在高處,目光平靜,“我還見過他最後一麵。”
我手指一緊。
父親的事,沒人提過。檔案被抹,名字被刪,連陸沉舟都隻說“任務失敗”。可這個人,站在廢墟裡,語氣像在談天氣。
我彎腰去撿檔案袋,動作很慢,槍口始終斜指著地麵。左手護在胸前,隨時準備拔槍。拾起袋子時,指尖觸到封口,沒有膠水粘合的痕跡,像是被人反複開啟又合上。
抽出首頁。
一張泛黃的圖紙鋪開,是實驗室平麵圖。角落標注著“第七代靈媒適配艙”,下麵一行小字:“樣本編號c-wc-07,存活率3%。”
wc。
望川。
我猛地抬頭,盯住他:“你是當年實驗組的人?”
他不答,隻說:“你的血,夠買十頁真相。要繼續嗎?”
雨聲不知何時弱了。工廠頂棚漏下的水滴變得稀疏,砸在地上不再有回響。隻有那台機器還在跳動,綠光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
我握緊檔案袋,指節發白。
這些圖,不可能偽造。細節太具體——通風管道的角度、應急燈的位置、甚至牆角那個老式溫度計的刻度值。那是我小時候偷偷畫過的逃生路線。
“你怎麼會有這個?”我聲音壓得很低。
“因為我也在逃。”他說,“逃出那個地方的人,活不過五年。我是例外。”
我盯著他眉心那點紅印:“代價呢?”
“一部分記憶,和一條命。”他淡淡道,“現在輪到你了。給血,或者放棄。”
我沒有立刻回答。
左手指腹無意識摩挲著扳指,寒意滲進骨縫,卻壓不住心口那股反常的熱。
而太陽穴開始脹,耳膜深處有嗡鳴爬上來。這片區域的靈能濃度太高,再待下去,亡靈低語會自己衝進來。而我現在不能聽——一旦分神,眼前這個人就能殺了我。
我伸手探入戰術背心內袋,摸出一支空心針管。這是我在殯儀館時改造的采血器,專用來應付黑市買家。針頭沾過三個人的血,他們都死了,死於血清過敏或感染。
“隻能取五毫升。”我說,“多了,你會控製不了反噬。”
他笑了下:“五毫升,足夠喚醒一段被封存的記憶。”
我把針管放在地上,用槍口推過去。然後從腰間解下一把折疊刀,劃開左臂外側。傷口不深,剛好破開表皮。血順著小臂流下,滴進針管。
他沒動,隻是看著。
血滿了大半管,我收回刀,撕下一塊布條纏住傷口。針管拿在手裡,沒遞出去。
“先看第二頁。”我說。
他沉默兩秒,點頭。
我抽出第二張紙。
是一段錄影截圖,畫麵模糊,但能看清一間密閉艙室。裡麵躺著個孩子,七歲左右,身上接滿導線,胸口貼著黑色晶體。晶體形狀……和我的扳指一模一樣。
孩子睜著眼,嘴唇在動。
放大圖旁有一行批註:“第十七次同步實驗失敗。樣本意識出現分裂征兆,建議終止。負責人:陳望川。”
血滴從手臂滑落,在水泥地上綻開一朵暗紅。我盯著那張臉,彷彿看見自己溺死在七年前的水潭裡。
我攥緊圖紙,指縫發青。
難怪沈既白總說“你眼睛裡有死人的影子”。難怪唐墨背的地圖裡,總有我不記得的地下通道。我的童年,早就被人切碎,塞進了這些紙頁裡。
“你還知道什麼?”我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比如,你為什麼能聽見亡靈說話。”他緩緩道,“不是天賦,是移植。”
我猛地抬頭。
“你的心臟裡,嵌著一塊來自初代靈媒的組織。”他說,“那是你父親留給你的最後禮物——也是詛咒的開端。”
胸口那枚黑玉扳指突然灼燙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蘇醒,順著血管往心臟爬。
我喉嚨發緊。
心臟?
我一直以為是大腦出了問題。是金手指侵蝕了神經。可如果……是從心臟開始的?
我低頭看向胸口,那裡紋路隱隱發燙。
“不信?”他輕聲道,“下次你聽到亡靈低語時,捂住心口。看看是不是,從那裡傳來的。”
我沒說話。
太久以來,我以為自己是個異類,是個怪物。可現在有人告訴我,這一切都是設計好的。包括我的能力,我的痛苦,甚至我的存在本身。
“第三頁。”我說。
他又點頭。
我抽出第三張。
是一份名單。
上麵列著二十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麵標著編號和死亡日期。最後一個名字是“趙無涯”,編號s-09,狀態列寫著:“叛逃,清除失敗。”
我盯著那個名字。
趙無涯……參與過實驗?
“他是你父親的助手。”趙玄說,“後來殺了師兄,帶著資料跑了。現在,他在培育新的‘播種者’。”
我腦子轟了一聲。
蘇湄、趙無涯、陸沉舟、沈既白……他們全都認識我父親。他們全都在等我醒來。
而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在追查真相。
其實,我隻是在按彆人寫好的路線走。
我緩緩抬頭,看向趙玄:“你為什麼要幫我?”
他站在高處,黑袍垂落,眼神深不見底。
“因為我欠你父親一條命。”他說,“也因為你還沒死——說明計劃還有變數。”
我握緊針管,血還在滴,順著指縫滑下。
“最後一問。”我說,“你說等了我三年。你怎麼知道我會來這兒?”
我想起三個月前西區塌陷的地下研究所,那天我也正翻看一份殘卷……難道那不是事故?
他嘴角微動,像是笑,又不像。
“因為你每次接近真相,”他說,“這個世界就會塌一塊。”
話音未落,地坑中的機器突然爆閃一道強光。
綠芒暴漲,照得整個車間如同鬼域。
我本能地後退半步,槍口抬起。
趙玄卻不動,隻看著我,聲音平靜:
“現在,你還要這管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