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現前一天的深夜,江城的雨淅淅瀝瀝地下著,敲打著落地窗,發出細碎的聲響。
蘇清然坐在客廳的地毯上,電腦螢幕亮著,停留在和「L」的聊天框裏。對話方塊裏還留著白天陸則衍發來的、告白現場的佈置花絮,是他隨手拍的一角白玫瑰,配了一句「等你明天來」。
可她的指尖懸在螢幕上,遲遲沒有落下,心裏的掙紮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一邊是刻入骨髓的前世記憶,寒冬裏冰冷的出租屋、網上鋪天蓋地的辱罵、原生家庭無休止的榨幹、最後孤零零慘死在床榻上的絕望,一遍遍在腦海裏回放,像一道魔咒,時時刻刻提醒著她:這場奔現,就是所有悲劇的開端。跑,隻有跑,才能保住命,才能不重蹈覆轍。
可另一邊,是這半年來,陸則衍毫無保留的偏愛,是他一次次把她護在身後的堅定,是他溫柔治癒了她兩輩子的創傷。
她想起課堂上,他永遠隻對著她溫柔講解知識點,哪怕她刻意躲在最後一排,他的目光也總能精準地落在她身上;想起論壇造謠時,他當眾站出來替她撐腰,擲地有聲地告訴所有人,她的能力配得上所有榮譽;想起蘇家闖上門敲詐勒索時,他用法律手段替她斬斷了所有吸血的枷鎖,告訴她她的人生隻需要自己做主;想起大雨裏,他撐著傘站在她麵前,說「多久我都等你」;想起抄襲風波裏,他站在她身邊,陪著她一點點收集證據,告訴她「別怕,有我在」。
樁樁件件,全是他的溫柔和真心,像溫水一樣,一點點融化了她冰封了兩輩子的心。
無數個瞬間,她都想刪掉手機裏的機票訂單,放棄這場蓄謀已久的跑路,想明天準時出現在希爾頓酒店的頂樓,穿著林薇薇給她準備的禮服,奔向那個等了她半年的人。
可前世慘死的陰影,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時時刻刻紮在她的心上,讓她不敢賭,也輸不起。
蘇清然盯著聊天框,指尖在鍵盤上刪刪改改,猶豫了整整一個小時,最終還是敲下了一句話,按下了傳送鍵。這是她在跑路前,對他的最後一次試探,也是對自己內心的最後一次拷問。
「L,如果我騙了你,做了讓你很失望的事,你會生氣嗎?會恨我嗎?」
訊息發出去的瞬間,對話方塊頂端立刻跳出了「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
不過短短兩秒,陸則衍的訊息就回了過來,幾乎是秒回,沒有絲毫的猶豫,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不會。」
「隻要是你,我什麽都能原諒,從來都不會恨你。」
這句話像一根滾燙的針,瞬間刺破了蘇清然心裏所有的偽裝和堅硬的外殼。鼻尖猛地一酸,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砸在鍵盤上,暈開了螢幕上的字跡。
她終於忍不住,趴在膝蓋上,肩膀微微發顫,哭了出來。
這半年來,她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口是心非、所有的恐懼和不安,在他這句毫無保留的原諒裏,徹底潰不成軍。
她知道,不管她做了什麽,不管她要去哪裏,這個男人,永遠都會無條件地包容她,原諒她。
她的心動搖了。
手指顫抖著點開訂票軟體,看著螢幕上週六下午三點飛往榕城的機票訂單,取消按鈕就在眼前。她的指尖懸在上麵,隻要輕輕一點,就能放棄這場跑路,就能奔赴那個滿心滿眼都是她的人。
可就在這時,前世臨死前的畫麵,再次不受控製地湧入腦海。
冰冷的出租屋,沒有暖氣,零下十七度的寒冬,她發著高燒,意識模糊,手機裏是父母發來的咒罵簡訊,罵她沒用,連錢都弄不到了;社交平台上,是鋪天蓋地的辱罵和人肉搜尋,無數不堪入目的評論,把她釘在恥辱柱上;她的體溫一點點流失,呼吸越來越弱,最後孤零零地閉上了眼睛,連收屍的人都沒有。
所有的甜蜜和心動,在死亡的恐懼麵前,瞬間被覆蓋得無影無蹤。
蘇清然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狠狠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最終還是狠下了心。
她關掉了訂票軟體,退出了和陸則衍的聊天框,把手機調成了靜音,倒扣在桌麵上。她站起身,走到臥室裏,最後檢查了一遍已經收拾好的行李箱,拉鏈拉得嚴嚴實實,身份證、銀行卡、電腦、所有的資料,全都收拾妥當,隻等明天天亮,就可以直接出發去機場。
隻是她的眼眶始終紅著,指尖控製不住地微微發抖,連呼吸都帶著細密的疼。
對不起,陸則衍。
我還是不敢賭。
而另一邊,陸氏集團頂層的總裁辦公室裏,陸則衍坐在辦公桌後,指尖輕輕摩挲著手機螢幕,看著那句再也沒有新回複的聊天框,眼底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疼惜。
他太懂她了。
懂她這句試探背後的恐懼和掙紮,懂她刻入骨髓的創傷,懂她不是不愛,是不敢愛。
前世,他沒能護住她,隻能眼睜睜看著她被謠言、被原生家庭、被這場荒唐的網戀烏龍拖入深淵,最後慘死在寒冬裏。這一世,他重生回來,步步為營走到她身邊,唯一的心願,就是護她一世安穩,讓她再也不用受半分委屈。
他怎麽會怪她,怎麽會恨她。
他隻恨自己,沒能早點驅散她心裏的陰影,沒能讓她徹底放下恐懼,安心地走向他。
江嶼的訊息剛好發了過來,附帶了機場那邊的對接方案:【陸總,都安排好了,明天隻要你一句話,機場那邊就能直接攔下她,機票也能直接作廢。】
陸則衍看著訊息,指尖在螢幕上敲了敲,回了過去,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不用。明天的機票,先不要動。」
「給她選擇的權利。」
他要的從來都不是把她困在身邊,不是用強製的手段把她留下。他要的,是她心甘情願地放下所有顧慮,笑著朝他奔赴而來。
哪怕她真的要走,他也要給她足夠的尊重和自由,也要護著她平平安安地走完她想走的路。
江嶼看著回複,忍不住歎了口氣,回了個「知道了」,心裏默默吐槽,真是栽得徹徹底底,連人家要跑路,都要把後路給人家鋪得明明白白。
蘇清然在客廳裏坐了整整一夜,直到天邊泛起了魚肚白,窗外的雨停了,第一縷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了進來。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把倒扣在桌上的手機收進口袋裏,彎腰拉起了門口的行李箱,準備先去附近的酒店待著,避開林薇薇和陸則衍,等到下午直接去機場。
可就在她剛把行李箱拉到門口,手搭上門把手的那一刻,門鈴突然響了。
叮咚——
清脆的門鈴聲,在安靜的清晨裏格外刺耳。
蘇清然的心髒猛地一跳,瞬間繃緊了神經。她以為是林薇薇提前過來了,怕被發現行李箱裏的秘密,下意識地把行李箱往玄關的櫃子後麵藏了藏,才深吸一口氣,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
看清門外的人時,她瞬間愣在了原地,眼底滿是錯愕和冰冷。
門外站著的,是許久未見的蘇父蘇母。
兩人臉上帶著她從未見過的討好和諂媚的笑意,手裏還拎著一堆水果和補品,看到貓眼的動靜,立刻湊了上來,對著門裏笑著說:
「然然,開門啊,爸媽以前錯了,特地來跟你道歉,求你原諒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