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嶼的話音落下,電話那頭瞬間陷入了死寂。
辦公室裏隻開了一盞辦公燈,暖黃的光線落在陸則衍挺拔的側臉上,卻沒能驅散他周身驟然沉下來的寒意。他指尖輕輕摩挲著微涼的手機殼,指腹劃過螢幕上蘇清然的頭像——那是她隨手拍的一張校園裏的櫻花,是他偷偷存下來,設成了專屬頭像。
江嶼握著電話,心裏忍不住打鼓。
他太清楚這場奔現對陸則衍意味著什麽了。
為了這場遲到了半年的正式奔現,陸則衍提前三個月就包下了希爾頓酒店的整個頂樓,親自設計了告白現場的每一個細節,連她喜歡的梔子花海,都特意從雲南空運了最新鮮的花材;他親手設計了告白的戒指,改了十幾版圖紙,就為了能在奔現當天,戴在她的手上;他甚至提前跟陸家所有人都打了招呼,奔現之後,就正式向她求婚。
整整半年的步步為營,整整半年的溫柔等待,所有的期待和心意,都傾注在了這場奔現裏。
現在,他心心念唸的小姑娘,卻要在奔現當天,跑路了。
江嶼以為陸則衍會生氣,會暴怒,會立刻派人去攔住蘇清然,會不顧一切地把人留在身邊。畢竟他從來都不是什麽心慈手軟的人,在商場上殺伐果斷,從來不會給對手留半分餘地,更何況是自己放在心尖上疼了這麽久的人要走。
可他沒想到,陸則衍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在良久的沉默之後,低低地開了口。
他的聲音很輕,聽不出半分怒意,隻有藏不住的落寞和深入骨髓的疼惜,像被風吹散的歎息:“她還是怕。怕這場奔現,會讓她重蹈覆轍。”
江嶼愣了一下,瞬間沒了聲音。
他是這個世界上,除了陸則衍自己之外,唯一知道全部真相的人。知道陸則衍也是重生的,知道他眼睜睜看著蘇清然前世慘死在寒冬裏,知道他這三年來夜夜失眠,全是因為沒能護住她的愧疚和痛苦,知道他重生回來,步步為營,費盡心機接近她,唯一的心願,就是護她一世安穩,讓她再也不受半分傷害。
他比誰都清楚,蘇清然的恐懼,不是憑空而來的。而陸則衍的疼惜,也從來都不是一時興起。
“那……現在怎麽辦?”江嶼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問,“要不要我派人把機票訂單截了?或者跟機場那邊打個招呼,讓她登不了機?”
在他看來,隻要陸則衍想,有無數種辦法能把蘇清然留在江城,留在他身邊。
可陸則衍想都沒想,直接拒絕了。
“不用。”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不許驚動她,不能讓她知道我們已經發現了她的計劃。”
他太瞭解蘇清然了。
她看著軟,骨子裏卻強得很。前世被逼到絕路,也從來沒有低過頭。如果他用強製的手段把她留下,隻會讓她更害怕,更想逃,隻會讓她前世的創傷,雪上加霜。
他等了她兩輩子,等了整整三年的無邊黑夜,等了半年的溫柔靠近,不在乎再多等一段時間。
他要的從來都不是把她困在自己身邊,而是要她心甘情願地放下所有恐懼,放下所有顧慮,笑著朝他奔赴而來。
陸則衍靠在辦公椅上,目光落在窗外江城的萬家燈火裏,眼底滿是化不開的溫柔,一字一句地給江嶼下了指令,每一句,都把蘇清然的後路鋪得平平整整:
“第一,查清她訂的所有機票、酒店、出行路線,全程盯好,提前打點好沿途的所有事宜,確保她就算真的走了,也不會遇到任何危險,不會受一點委屈。她住的酒店,必須是安保最好的,她去的城市,必須安排好人暗中護著,不能讓她發現,也不能出任何紕漏。”
“第二,她工作室的線上運營、全國金融大賽的後續賽程、學校的線上課程申請,全部提前安排好。大賽組委會那邊提前打好招呼,學校這邊我會親自跟院長溝通,絕對不能讓她的事業、學業,受到任何影響。”
“第三,她的銀行卡流水、消費記錄,每天同步給我。如果她錢不夠了,匿名給她打錢,不能讓她知道是我做的。絕對不能讓她在外麵受一點苦。”
三條指令,沒有一條是關於怎麽把她留下的,全都是關於怎麽護她周全,怎麽讓她就算跑了,也能安安穩穩、順順利利地過自己想過的生活。
江嶼聽著,忍不住在心裏歎了口氣,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得,戀愛腦真的太可怕了。人家都要跑了,他想的不是怎麽留人,而是怎麽把人家跑路的後路給鋪得明明白白。
可他也隻能應下來:“知道了陸總,我馬上去辦,保證萬無一失。”
掛了電話,江嶼坐在電腦前,一邊調取蘇清然的訂票記錄,一邊忍不住吐槽:“真是上輩子欠了你的。等了半年又何妨,這話都說出來了,戀愛腦沒救了。”
吐槽歸吐槽,他手上的動作卻絲毫不敢耽擱,老老實實按照陸則衍的指令,一點點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當。他比誰都清楚,陸則衍對蘇清然的執念,從來都不是這半年的網戀,而是藏了兩輩子、跨越了生死的心意。
而另一邊,蘇清然的新家裏,氣氛卻完全不同。
她坐在沙發上,手機螢幕亮著,是和陸則衍的聊天框。
陸則衍剛剛發來訊息,是他辦公室窗外的夜景,配了一句:「剛忙完,想到週末的奔現,突然就不覺得累了。」
末了,他又補了一句,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週末奔現,你準備好了嗎?」
蘇清然看著這句話,心髒猛地一縮,像是被針紮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指尖懸在螢幕上,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戲精附體,打出了一串甜甜的回複,秒發了過去:「當然準備好了呀,超級期待!我已經等不及週末啦!」
字裏行間全是藏不住的期待和歡喜,完美地掩飾了她心底翻江倒海的恐懼和掙紮。
發完訊息,她立刻退出了聊天框,點開了訂票軟體,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滑動著,反複確認著週末最早一班飛南方濱海城市的機票餘票,又一遍遍核對自己規劃好的跑路路線,把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細節,都規劃得嚴絲合縫,確保不會出任何紕漏。
她甚至已經寫好了給林薇薇的告別訊息,給陸則衍的道歉訊息,隻等登機的那一刻,就發出去。
她不是不心動,不是不難過。
每次想到陸則衍溫柔的眉眼,想到他一次次護著她的樣子,想到他在她耳邊說的那句“非你不娶”,她的心髒就像被撕開一樣疼。可前世慘死的記憶,像一道刻在骨血裏的魔咒,時時刻刻都在提醒她,這場奔現,就是她悲劇的開端。
她不能賭,也賭不起。
蘇清然深吸一口氣,咬了咬唇,看著螢幕上那班機票,指尖顫抖著,最終還是狠狠心,按下了“確認付款”的按鈕。
付款成功的彈窗跳出來的那一刻,她的心髒像是被掏空了一塊,眼淚不受控製地掉了下來。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付款成功的同一秒,江嶼的郵箱就收到了她的機票訂單詳情,航班號、起飛時間、落地城市、座位號,一清二楚。
江嶼看著訂單資訊,歎了口氣,隨手就轉發給了陸則衍,附帶了一句:【陸總,機票訂好了,週六早上七點,飛榕城。】
手機震了一下,陸則衍點開訊息,看著螢幕上的訂單詳情,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名字,眼底翻湧著疼惜、落寞,還有一絲旁人看不懂的、跨越了生死的堅定。
他早就知道她會跑。
從她聽到“奔現”兩個字,眼底閃過一絲慌亂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沒關係。
他等了她半年,等了她兩輩子,再多等一段時間,又何妨。
隻要她平平安安的,隻要她不受傷害,就算她跑到天涯海角,他也能把她找回來,一點點捂熱她的心,一點點驅散她的恐懼。
總有一天,她會心甘情願地,朝著他奔赴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