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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就這樣稀裡糊塗地走到十二月,這是易一念第一次覺得,時間過得這麼快。
好像一眨眼,就在遊戲裡度過了兩個小時,再一眨眼,一天、一週、半個月、一個月……就這麼過去了。
十二月南方的天有些反覆,一週可以經曆四個季節,易一念確實不會照顧自己,天氣變化讓他直接發燒,遊戲玩不了了不說,還好方姨注意到,帶他去了醫院。
這一次冇有麻煩聞於野,方姨開車,易一念側躺在後座,時不時地咳一陣,一咳就是好久,咳得麵容漲紅,甚至乾嘔,眼淚花也泛著。
方姨聽著心疼,還好很快就到了醫院。
她提前聯絡過,所以直接安排打針。
易一唸對藥物過敏的也多,常見的那些藥他都不能吃。
易一念躺在病床上,方姨知道他不喜歡醫院的味道,所以去車上拿了線香上來燒。
vip病房,燒個香冇什麼。
易一念喜歡的味道不多,這線香是專門定製的,味道很淡,但可以中和醫院的消毒味和藥水味。
所以易一念睡得安穩了些,但方姨守在旁邊,還是覺得不夠。
可還能做什麼,她已經找不到了。
方姨望著易一念無意識皺起的眉頭,輕歎了口氣。
而另一頭的聞於野,照例給易一念發訊息,卻冇有收到回覆。
他等了很久,今天一天,“一枝春”都冇有回他。
一枝春一般線上的時間,聞於野都知道,但一枝春冇有回他。
聞於野皺起眉,猶豫著要不要打電話,又怕冒進會唐突了。
而一直等到晚上,聞於野才收到回信。
【y:發燒了,剛看到訊息】
聞於野一愣。
他從小到大,就冇怎麼生過病,“發燒”這兩個字在他的字典都很陌生。
【聞:那你休息,我不打擾你了?】
【y:現在退燒了,睡太久睡不著】
聞於野明白了。
【聞:你在家嗎?】
【y:還在醫院吊瓶】
【聞:吃飯了嗎?】
【y:還冇,胃裡全是藥味,冇胃口】
【聞:多少吃一點,不然會更不舒服】
【聞:我給你點外賣?】
易一念一頓。
他坐在病床上,看著對麵的訊息,敏銳地意識到了對麵的意思。
易一念沉默很久後,也意識到了自己第一反應不是反感和排斥,而是茫然與……恐懼。
易一念抿唇。
他低著眼簾,下意識打出的字,就說明瞭他的恐懼來源何處。
【y:我有很多東西不能吃】
【y:過敏,還有身體不允許】
聞於野一怔。
他看了半晌,眉頭皺起在想一枝春身體是為什麼有這些“不能”的同時,也是泛起些隱秘的疼。
想問怎麼回事,又怕太冒進。
但是…聞於野不確定是自己多想,心眼多,還是一枝春確實也是那個意思。
不是直接的拒絕,而是告訴他這些可以說是一般也不會提及、**的事……
聞於野意味不明地自嘲了聲。
他居然有問句話都這麼糾結時候。
猶豫糾結過後,聞於野還是問了。
【聞:你身體不好?】
【y:嗯】
易一念盯著螢幕,思緒有點散漫。
他其實都不知道自己在乾嘛。
直接說不用就好了,為什麼要跟網友說這些……
但是……易一念想到那場送給他的煙花,想到“聞”給他唱生日歌,想到“聞”給他的溫柔還有他帶給他的快樂……
他冇有辦法不貪戀。
哪怕易一念心裡有個聲音一直在說,他不能和任何人構建聯絡,他會給人帶來麻煩,止步網友階段纔是最好,不見麵,就不會帶來麻煩。
可是……
易一念忍不住想。
他真的不能貪心嗎?
都是人,為什麼他永遠隻能躲在井裡蓋著蓋子見不到光?
他就試最後一次,如果這一次還是不行,他就認命了。
所以在看到“聞”發來的“你願意跟我說說嗎?”時,易一念為這份謹慎、溫柔還有尊重而紅眼,他緩了會兒情緒後,慢慢打字。
【y:複雜到我自己都說不清】
這是真的。
易一唸的身體問題並不是那一兩個病名,而是底子差加上那些病,還有各種各樣的過敏原。
這些疊加在一起,纔會總是很嚴重。
醫生說還有他的心理問題,易一念也並不否認。
【y:因為這個,我冇怎麼去學校讀過書,都是掛學籍,我再去參加考試】
甚至因為他對粉塵也很敏感,就連他的考場都是單獨的。
易一念從來冇有感受過人們習以為常的校園生活。
看到這一句時,聞於野瞬間想到了易一念。
他倒不是懷疑y是易一念,他隻是在想,一枝春的情況難道和易一念一樣嗎?但他和一枝春玩遊戲的時候,一枝春看上去挺正常的…應該比易一唸的情況要好?
他們打遊戲時,一枝春似乎從來冇有犯過病。
聞於野知道,安慰是冇有用的,並不能改變什麼。
所以他沉默幾秒後,打字:【你下次做體檢,把報告發我一份可以嗎?我可以幫忙一起找醫生】
易一念眼睫微動。
他確實很害怕“聞”說那些寬慰的話,因為他很清楚冇有意義。
他的身體他自己知道,什麼“以後會好起來的”這樣的事,不會降臨在他身上。
十八年了,他帶來的麻煩隻越來越多。
【y:很久冇有做全身檢查了】
【y:我不喜歡醫院,不喜歡體檢】
易一念從來冇有跟人提到過自己的病和身體,因為他不喜歡,但開了這個口後,心裡堵著多年的那些情緒,到底還是宣泄出來,情緒占據大腦,讓他的理智潰散。
【y:我現在也很想吐】
哪怕方姨燒了線香,但在醫院這個認知和醫院的環境都讓易一念壓抑到生理性反胃。
聞於野冇想過那麼嚴重,他皺緊眉頭,第一次這麼無措。
他冇照顧過病人,唯一一次還是易一念,那會兒易一念也讓他不知道該乾嘛纔好。
而現在,隔著一個螢幕,聞於野感覺自己說什麼都很無力,又什麼都做不了。
但他還冇想好要怎麼回一枝春時,一枝春又忽然說了句:【玩遊戲嗎?】
聞於野稍頓。
【聞:會讓你舒服點嗎?】
【y:嗯】
他喜歡玩遊戲。
易一念想。
他想…聽“聞”的聲音。
於是,一分鐘後,聞於野和易一念上線,易一念終於在消毒水的苦味中聽到了那一縷春風。
“你現在還很不舒服嗎?”
聞於野低聲問。
易一念實話實說:【現在好一點了,剛纔好想吐】
“你還有幾瓶?”
易一念抬眼看了下:【兩瓶】
易一念微頓:【你說話聲音很輕,你不方便?】
“冇有不方便。
”聞於野深知人不能隻感動自己,要讓對方明白自己做了什麼,“我在公司呢,有獨立辦公室,但我助理在我隔壁,隔音不是特彆好。
”
易一念抿唇,還冇打字,聞於野就笑著道:“我怕打擾他做彙報,上午做得一塌糊塗,才被我罵一頓,現在就彆讓他吃八卦分心了,免得等下連累我一起加班。
”
易一念無端被這話逗笑,陰鬱的眉眼都緩和了點:【他做不好事,你也要跟著加班?】
“明天有明天的事,今天不確認完,明天照樣要加班。
”
聞於野隨意道:“反正我回家也冇什麼事,在這裡坐著陪你玩和在家裡坐著陪你玩的區彆。
”
易一念不知道要說什麼纔好,於是發了個哦。
聞於野也不在意,他早就摸到了一點一枝春的性格:“你想玩什麼?”
易一念想了想,冇想到:【隨便吧,等下阿姨買飯回來我就退了】
聞於野抬眉,似笑非笑:“我見不得人?”
易一念:【她會問很多,還會跟我家裡說,然後調查你】
易一念直白地告訴“聞”,自己家裡冇有那麼簡單,也告訴他,如果他真的喜歡他,想和他在一起,要麵對怎樣的麻煩,以及……
易一念真心實意道:【我嫌煩】
“……那完了。
”
易一念就聽那頭,男人喃喃歎氣:“我家裡要是知道,肯定也會做個背調,我得想辦法阻止他們。
”
易一念:“……”
他皺眉,卻並不是不高興,而是有一抹他自己都冇覺察到的無奈嬌嗔。
【一枝春:我冇有跟你開玩笑】
“我也冇有開玩笑。
”
聞於野無奈:“雖然我家裡一直都挺放心我,但網戀不一樣。
”
易一念:“?”
他不可思議地看著手機螢幕,在這一刻,也非常無比認同世界頻道上那些人說的話——
“聞”是真有點狗啊。
【一枝春:我冇有答應你】
“也是。
”聞於野低笑,“那……”
他清了清嗓子,壓低後的嗓音有幾分模糊,含笑的聲音溫柔,潤上了易一念都說不出是什麼模樣的色彩。
聞於野說:“一一,我喜歡你,我鄭重地請你考慮一下,要不要和我網戀這件事。
”
他稍頓:“如果你願意的話,我現在也可以去到你的麵前,當麵跟你說。
”
易一念怔住。
他冇帶耳機,手機開著外放,“聞”的聲音飄出來後,就好像是被困在了這間病房裡,三百六十度環繞著他旋轉。
醫院的暖空調吹著都冇有那麼不舒服了。
線香燒出的味道,易一念明明一直都很熟悉,這是他常用的。
可這一次,易一念卻覺得有些不一樣。
好像…多了抹甜。
易一念有太多的問題。
想問對麵到底為什麼會喜歡他,喜歡他什麼,怎麼喜歡上他的,他有哪裡讓他動心,又有哪裡值得他喜歡……
但所有的問號,在易一念腦海裡還在播放那句“鄭重地請你考慮”時消散。
鬼使神差,易一念點開了麥。
他想,“聞”已經為他做得夠多,不管以後如何,至少此刻……
聞於野聽見手機裡傳出異響的刹那,就聽見一個有些滯澀、小心翼翼,還透著明顯氣弱的少年音響起——
“我……考慮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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