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九金和於鳳蓉、趙振彪三人關在那間密室裡,門窗緊閉,外頭有春柳和王春桃守著。
屋裏頭悶得很,一絲風也不透,隻有香爐裡那點殘香還在苟延殘喘地冒著青煙,混著老房子特有的木頭黴味,吸進肺裡都發沉。
於鳳蓉先上了一束香,那聲“爹,閨女給你報仇了”說得輕,卻像把小鎚子,在死靜的屋裏敲了一下。
她坐回來,腰板挺得筆直,藏青旗袍的領子扣得嚴嚴實實,臉上看不出悲喜,隻有眼底深處有一絲東西閃了閃,又很快壓下去。
她沒看王九金,也沒看趙振彪,就盯著八仙桌上那道木頭紋路,好像能盯出花來。
王九金揣著手坐著,趙振彪的手指頭又無意識地開始敲桌麵。
“嘚——嘚——嘚”!
聲音不大,但在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屋裏,格外鬧心。
利益這玩意兒,比鬼還精,你不提它,它也蹲在牆角瞅著你。
現在曹斌那副臭皮囊已經涼透了,埋在花園爛泥裡,是時候把這玩意兒請到枱麵上來了。
還是於鳳蓉先開的腔。
她沒繞彎子,開門見山,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得實在:
“曹斌外頭那些產業,鹽號、布莊、糧棧,順昌、廣源兩家錢莊,還有碼頭兩個貨棧,本就是我爹留下的根基,被這狼心狗肺的東西強佔了這些年,如今物歸原主,我認為天經地義。”
她頓了頓,眼風這才掃過王九金,像刀子刮過皮肉,
“至於曹斌這些年搜刮的浮財,現大洋、黃魚、還有他藏在各處犄角旮旯的珠寶古董,府裡公賬上的。”
“加上他私人小金庫的,攏共多少,咱們三人心裏大概都有本賬,我的意思,這部分,咱們二一添作五,平分。”
王九金眼皮跳了一下,心裏頭那聲冷笑差點從鼻子哼出來。
好個“物歸原主”!好個“二一添作五”!這娘們兒胃口真不小,上來就要吞掉最肥的肉,剩下的湯湯水水還要先劃走二分之一。
當初主動找上門,那眼淚汪汪、恨不能生啖曹斌肉的樣子,說什麼大仇得報便此生無憾,全是放屁!
這會兒人剛死,屍首埋土的坑怕是還沒踏實,她就急吼吼地要兌現了,貪,真他孃的貪到骨子裏了!
可他臉上半分沒露,甚至還微微低了低頭,像是認真琢磨她的話。
心裏那本賬算得劈啪響:於鳳蓉是正室夫人,名分大義在她手裏。
趙振彪這老狐狸,手裏攥著許洪剛、李虎兩個實權團長,那是陽城槍杆子的小半邊天。
自己呢?剛殺了正主,頂著個“假大帥”的名頭,這戲檯子還沒搭穩當,底下看客的眼睛都瞪得溜圓,現在翻臉?不是時候。
他抬起頭,臉上竟堆起三分誠懇,七分爽快,一拍大腿:
“於夫人這話在理!太在理了!祖產歸宗,那是正理!剩下的錢財,兩家均分,再公道沒有!我王九金是個粗人,但認這個理!沒說的,我完全同意!”
他說得斬釘截鐵,好像半點猶豫都沒有。
這話扔出來,屋裏靜了一剎那。
於鳳蓉和趙振彪飛快地對視了一眼。
那眼神裡,驚訝、疑惑、還有一絲沒繃住的戒備,混在一起。
他倆本以為少不了一番唇槍舌劍,討價還價。
甚至都暗地裏備好了掀桌子的後手,沒成想王九金答應得這麼痛快,乾脆得讓人心裏發毛。
趙振彪乾咳一聲,搓了搓那雙大手,臉上的橫肉擠出一個算是笑容的弧度:
“九金兄弟……果然是個痛快人!明事理,顧大局!這麼著好,以後咱們往後就能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
他話鋒一轉,身子往前傾了傾,
“曹斌是死了,可這大帥府的架子不能散,陽城這塊地盤更不能亂!外頭多少雙眼睛盯著?日本人,青省那邊……”
他頓了一下,臉色忽然凝重,“尤其是江城孫傳業那邊,由他六個乾女兒組成的“魅影”最近動靜很大,殺了不少大人物!”
王九金點點頭,這事他倒聽說過,孫傳業六個乾女兒個個貌美如花,但心如蛇蠍!殺人無形!
“大家別扯遠了,還是先說眼前的事吧!”
於鳳蓉擺了擺手,語氣比剛才軟和很多,但話裡的釘子還在:
“王參謀深明大義,我們自然也不能不仗義。府裡這攤子,上下百十口人,丫鬟婆子護院廚子,我還能彈壓得住。外麵軍務、城防、和各方應酬,振彪都震得住。”
她目光定定落在王九金臉上,帶著審視。
“至於王兄弟你,眼下頂頂要緊的,就是把‘曹大帥’扮瓷實了。”
“日常起居、見客說話、發號施令,哪怕一個眼神,一個咳嗽,都得像!不能露半點馬腳,等這陣風頭過去,局麵徹底捂熱了,咱們再細水長流,從長計議。”
王九金重重點頭,學著曹斌那混不吝的腔調,粗著嗓子道:
“放心!這戲我開了頭,就準保給它唱圓滿了!府裏頭,夫人您掌總;”
“城外兵馬,趙參謀排程;我嘛,就釘在這‘大帥’位子上,該拍桌子拍桌子,該罵娘罵娘,絕不含糊!”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昏暗光線下有點森然,“咱們仨……三足鼎立,把這陽城……穩穩噹噹地,攥在手心兒裡!”
窗外的日頭不知不覺偏了西,昏黃的光變成暗紅。
又從門縫窗隙擠進來,把屋裏三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扭曲地投在牆上,像三隻蟄伏的獸。
末了,於鳳蓉端起那杯早就冷透、麵上結了層暗膜的茶,趙振彪也端起來,王九金跟著舉起杯。
三隻粗瓷茶杯,輕輕一碰。
“為了穩住這大帥府。”於鳳蓉說。
“為了管好陽城地麵。”趙振彪介麵。
王九金沒說話,隻是把杯沿湊到嘴邊,沾了沾唇,冷茶澀嘴,一股子土腥味。
合作是釘死了,分贓是明麵了。
可桌子底下,三雙腳怎麼個站法,各人懷裏揣著什麼算盤,隻有自己心裏門兒清。
王九金知道,於鳳蓉的“物歸原主”隻是個開頭,趙振彪的“心往一處想”更是放屁。
這倆人,一個圖財又要勢,一個掌兵還想攬權,自己這個“假大帥”現在是他們的擋箭牌,用完了是撕是扔,還得看自個兒的道行。
但現在,得把這檯麵撐住了。
王九金放下杯子,站起身,撣了撣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正要走,忽然想到了曹老太太。
“曹老夫人那邊怎麼辦?”
於鳳蓉道:“那老東西也不是好人,當年對我百般刻薄,不過她也活不了幾天了,鎖在房裏,每日送頓飯,讓她自生自滅吧。”
王九金點點頭,沒有說話。
“沒啥事,我先回了,還得想想,明天‘曹大帥’頭一回升堂,該罵點啥新鮮的。”
他推門出去,外頭暮色已經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王春桃團扇遮著半張臉,臉一紅,欲言又止。
王九金腳步沒停,穿過院子,身影很快沒入漸起的夜色裡。
屋裏,於鳳蓉和趙振彪又坐了片刻。
“這小子,答應得太痛快了。”趙振彪壓低嗓子,眉頭擰成疙瘩。
於鳳蓉拿起冷茶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看著那渾濁的茶水,慢悠悠道:
“痛快不好麼?省了我們多少口舌,他是聰明人,知道現在離了咱們,他現在一天都玩不轉。”
她呷了一口冷茶,眼底寒光一閃,“日子還長,賬得一點一點算。”
府裡各處陸續點起了燈,光影搖曳,人聲窸窣,似乎與往日並無不同。
隻是那主樓臥室的門鎖得更嚴實了,花園西北角的新土在夜色裡沉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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