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述胸口灼痛,手背青筋暴起,顫抖著,終究卸了力,緩緩鬆開緊攥梁平瑄的手。
那壓著她的身體,也退開一絲距離,眼底戾氣不現,滿腔疲憊與痛楚。
梁平瑄鼻翼不住呼吸闔動,身體得到鬆寬的一瞬,神色恍惚,亦鬆開了緊咬著的貝齒,大口喘氣。
“唔……”
那深深的牙印嵌在金述手側,扯開的一瞬,惹得金述悶聲呼痛。
霎時,金述雙肩垂落,整個人彷彿失去靈魂一般,沉聲喃喃。
彷彿剛才那個狠戾之人,與此刻判若兩人。
“梁平瑄……你我二人,何至於如此啊……”
何至於從心心念念,變成互相仇怨?滿心歡喜,如今彼此折磨?
走到今日這般,不死不休,兩敗俱傷……
梁平瑄口唇染血,衣袖胡亂抹了一把血跡,背對著金述,顫抖冷言。
“金述,你知道我有厭惡你……多恨你。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遇見你。求你了……別再出現在我眼前。”
“最後悔的事,就是遇見你……”
話語幽幽在金述耳畔盤旋,倏地紮進他的心臟,所有希冀,全部碾碎。
他神色空茫了一瞬,霎時,心臟在無盡痛楚中崩裂,無望蔓延。
整個人晃了晃身體,幽幽邁出屋舍,腳步虛浮,失魂落魄地走至院中。
他好像,真的失去她了。
屋舍內,梁平瑄胸口不住起伏,嗚咽聲顫慄的壓製不住,眸光落在那處認罪書上。
寫滿屈辱,心頭怨念,再次席捲。
她一把抄起桌案上所有素紙,跌跌撞撞地朝屋外奔去。
“嘩啦……”
一瞬間,她將手中素紙,霍地往天上決然甩去。
霎時,漫天白紙揮灑飄揚,如隨風雪片,在空中盤旋飄落,一如他二人過往幻滅墜落。
那素白落在金述眸前,拂過他的臉頰,擦過他的身體,與這院中孤寂,融為一體。
金述沒再回頭,緩緩走向院門,那淒冷身姿,在漫天素白下,愈發孤寂。
院門被侍衛開啟一瞬,金述一步邁出,再無停頓。
彷彿這西幽苑和苑中之人,是他此下避之不及的噩夢。
關上院門之際,一道幽怨傳來,低沉沙啞,不帶一絲溫度。
“從此,不準有人踏入西幽苑一步,不準有人同院中人說話……否則,本王嚴懲不貸。”
話音落下,便再無聲響,餘風捲起白紙,肆意飄蕩。
金述凜目,他得不到,便要摧毀她,孤絕她。
他要讓她承受孤獨與痛苦,就如同他心中那般,煎熬噬骨。
可一切的一切,他都祈求她會求饒,會轉意。
“砰!”
院門被重重關上,落鎖聲音清脆刺耳。
那道命令,落入梁平瑄耳畔,渾身一僵,淚水無聲撲簌。
她知道,這是他最後的偏執,是他絕望的報復,要她徹底困在這處牢籠。
漫天白紙漸漸飄落,西幽苑恢復死寂,比以往何時都蕭索冷寂。
梁平瑄恍惚地走到院中央,撿起那張寫著罪書的紙頁,指尖撫過那些歪斜字跡。
她的眼底一片悲涼,淚水漫過,他們之間,這般殘忍的,走到盡頭。
“嘶……嘶……”
伴著一陣清脆的撕紙聲,她將那張紙頁一遍又一遍地撕開,狠狠揉碎。
——
轉眼之間,已幽然半月。
八月流火,暑氣蒸騰,炎炎烈日懸在天際,白日裏統澤城酷熱難耐。
可西幽苑院門緊閉,如同被遺忘的角落,反倒使得這滿院沉悶冷寂,消散一些燥熱。
梁平瑄獨自靜坐院中那石凳,一身單薄素衣貼在肩頭,鬢角碎發微動,慵懶間透著幾分疲憊。
她微微低頭,眸子放空,獃獃地望著那透過樹蔭而下的斑駁光影。
細碎光斑,在地上輕輕晃動,忽明忽暗。
無人理會的日子,連時間都變得愈發漫長。
忽然,她眸光微亮,指尖輕點地麵青磚上那幾隻渺小螞蟻。
慢悠悠地數著,一隻、兩隻、三隻……
自那日金述離去,落下那句冰冷禁令。
這西幽苑,便成了一座與世隔絕的幽牢。
連侍奉多時的阿逐都被禁止來此,隻每日那送飯的陌生侍女,板著臉將食盒送來。
除此之外,便再無旁人進過此處,亦再無人同她講話。
她以為,自己會慢慢習慣這份孤獨,可漸漸發現,這無言懲罰,倒真讓她淒苦難耐。
白日裏,她便坐在院中,看光影流轉,數地上螞蟻,或靠在榆樹下,聽風聲,任思緒放空。
到了夜晚,屋舍漆黑一片,沒有燭火,隻無邊的黑暗。
她躺在床上,腦海閃過無數人,閃過兄長,宗賀、逍兒、梁宸、紅豆、連素律……
閃過福仁、阿箏、阿蕪、曹醫官……
亦閃過父王、母妃、蕭宥兄長、穗穗……
每每那刻,她驚覺,原來,她曾有那麼多的親人摯友。
可腦海深處,卻總不合時宜地沉沉落入一人身影,身姿頒長,挺拔凜峭,濃顏模樣。
他那隨性不羈、熱烈桀驁、邪肆趣意、陰沉幽烈、狠戾凜冽、暴戾殘忍……
一切,全全落入她的眼眸,饒是拚命控製,拚命用手敲頭不去想。
可越是阻止,那與他的每一瞬,便越過沖入腦海,在無邊的黑暗,愈演愈烈。
惹她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一時,梁平瑄緩緩收回目光,那幾隻螞蟻終於鑽進青磚縫隙,消失不見。
她微微蹙眉,心底湧上一股茫然,它們有自己的方向,有自己的歸宿,而她呢?
有家不能歸,伴著孤獨恨意,煎熬一般。
霎時,一陣難得的大風忽然捲起,倏地吹亂了她未綰緊的青絲。
烏黑髮絲隨風飛舞,輕揚之間,拂過她的臉頰,如同撥動琴絃,翻飛飄蕩。
風過枝葉簌簌作響,與髮絲輕響,竟隱隱透著一股幽然曲調。
梁平瑄心下忽地一怔,眼底茫然消散。
她不由自主地輕輕點按飄動的青絲,彷彿一切化作琴曲旋律,一音一調,縈繞心頭。
倏地,她眸光一亮,猛地站起身,急切地奔回屋舍。
梁平瑄眼底閃動著細碎光亮,快速鋪開一張白紙,拾起那支墨筆。
她閉上眼眸,靜靜回想那番曲調,緩緩落筆,一筆一劃,將那流淌在心底的琴譜,細細記下。
一會功夫,梁平瑄看著桌案上那寫滿琴譜的素紙,眼底光亮柔和,嘴角也勾起一抹好久未現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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