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勒草原上,一連颳了三日三夜的沙暴,黃沙漫天,嗚咽呼嘯,映襯的整個統澤城一副昏沉模樣。
樂安宮寢殿鸞和殿內,雖是白日,屋內卻暗得如同黃昏,沙色天光下,燃著幾支燭火,更添靜謐。
梁平瑄半倚在狐裘軟墊的床榻邊,微微掀起低垂的眼眸,看向床椅肅坐著的蘭黛公主。
殿內隻她二人,再無旁人,兩人相對而坐,沉默無言。
昏黃的燭火掩著兩人靜默的氣氛,將梁平瑄白透的臉龐,映得愈發清冷。
蘭黛公主慵懶坐於椅上,自帶幾分貴氣與傲然,她那雙含水杏眼,審視般緩緩打量床榻上的女子。
最後,視線落在了梁平瑄那一雙被白布緊裹著的手上。
梁平瑄似乎感覺到了她那灼灼的目光,手下意識地微微往裏收了收。
“不知大閼氏,此下尋奴婢有何事?”
片刻沉默後,梁平瑄微垂著側臉,直言問道,聲音清淡。
蘭黛公主眸光明亮,閃過一絲謀算,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直直對上樑平瑄那清冷臉龐。
“本閼氏,是來幫你的。”
“幫?”
梁平瑄愣了一瞬,沒料到她會說此話,眉頭微微蹙起,掠過一絲困惑。
她們之間,何來‘幫’一說?
蘭黛公主神色含著幾分傲氣,可眉宇間,卻難掩喪氣與醋意。
“蘭氏王欲將你封為戎勒的小閼氏,此事你可知?”
梁平瑄聞言一僵,平靜的眸子倏地睜大,詫異滿滿。
“什麼?小閼氏?”
蘭黛公主眸中掠過一絲冷銳,嘴角不屑地勾了勾,語氣也尖銳了幾分。
“怎麼?不滿意?難不成,你還妄想取代本公主,做戎勒的大閼氏?”
梁平瑄沉了口氣,眉頭舒展開來,神色凜然。
什麼大閼氏,小閼氏,她都不願,她如今,隻一個念頭,回覲朝,回家。
“自然不是。”
蘭黛公主看著她這般模樣,染上一絲妒意,亦是對情敵的忌憚。
她微微抬眉,神色間滿是量你也不敢的驕矜,審視依舊。
“好了,明人不說暗話。本閼氏已然知曉你是誰。你便是那七年前,與蘭氏王結下大婚的覲人閼氏,對吧?”
前些時候,她聞得蘭氏王突然寵愛封立一位盈夫人。那時她還心下淡然一笑,甚至嗤之以鼻。
看吧,蘭氏王從覲朝帶來的梁姓女奴,不過半月,便失了寵,還妄她揪心一陣,原來並不足為懼。
可幾日前,樂安宮突發變故,一眾侍女被亂棍打死,惹她驚聞不已。
待她瞭解,才知此事竟與梁平瑄相關。
後來,她對那關押起來的盈夫人盤問一番,才得知了梁平瑄的真實身份。
也得知了七年前,蘭氏王與梁平瑄之間的那些恩怨情仇,得知了那場血海仇事。
蘭黛公主的眸子微顫,思緒不知不覺飄遠,竟將眼前的梁平瑄看入了神。
待昨日,蘭氏王突然向眾臣明晰,說欲娶這梁平瑄作小閼氏。
她才真正感受到危機,萬萬未想到,眼前人,竟是蘭氏王心底一直掛唸的那個女人。
“閼氏?大閼氏?”
梁平瑄見蘭黛公主久久未說話,隻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神色變幻莫測,不由蹙眉輕喊。
蘭黛公主思緒回籠,倏地反應過來,又一副高傲模樣。
而梁平瑄,明眸清泠,眼底一片清明,她大約已猜出蘭黛公主此行目的。
她蘭黛這般深愛金述,所以怎會容她?
“那閼氏欲幫奴婢些什麼?幫奴婢離開戎勒?”
蘭黛公主微微一怔,眸中凝起了一絲冷冽。
“自然。你很聰明。”
她要梁平瑄離開。
隻要梁平瑄離開戎勒,離開蘭氏王身邊,便無人能威脅她的地位,蘭氏王的心,終究會回到她身上。
聽到這話,梁平瑄心底忽地激蕩起層波漣漪,眸子也隨之一亮,似黑暗中看到了一束微光。
難道說,離開的機會,終於讓她等到了?
一瞬,梁平瑄心間微凜,眸子悄然暗淡,可離開……哪有那麼簡單?
蘭黛公主望著梁平瑄那由喜轉哀的神色,雙眸微沉,心底生出一絲不耐。
她自當梁平瑄不願離開,不願放棄做小閼氏的機會,索性將所有話都攤開挑明,語氣冰冷下去。
“當年,戎勒舊王庭被滅之事,本閼氏已略知一二。你與蘭氏王之間,那不共戴天的血海仇怨,他即便心中有你,即便念著往日情分,也全然不可能將你立為大閼氏。”
說著,她姿態傲慢,審視般居高臨下地睨著對麵的梁平瑄,故意嘲諷。
“故,你若留下,便隻得為妾,隻得屈居本閼氏之下。”
梁平瑄神情晦澀,眼底掠過一絲苦澀,唇角無奈勾了勾,不見半分猶豫。
“奴婢自然不願做妾,亦不願……做他的妻。”
前半句說出口時,語氣舒然暢快,她從來不屑做何人妾室。
可後半句說出口時,卻惹得她心間一番莫名刺痛。
蘭黛公主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的臉龐,目光銳利,自然捕捉到了她那一絲僵硬。
她眉心微動,隨即又勾起一抹譏諷笑容,故意提起一事,想要徹底擊潰梁平瑄心防。
“對了,你別說你的身份比不過本閼氏,怕是連那被關押起來的盈夫人,你都比不過。你可知,蘭氏王如今,還並未殺她。”
梁平瑄聞言,心臟揪起,那突如其來的緊縛,讓她呼吸凝滯,聲音都因恨意伴著顫抖。
“阿盈未死……”
她以為,她以為她雙手這般模樣,以為她那般痛恨阿盈,金述至少會幫她將阿盈殺了。
可為什麼?
蘭黛公主眼睫微挑,看梁平瑄那急切模樣,眼底譏諷幽烈,彷彿在看一隻被玩弄的可憐蟲。
“蘭氏王雖命人打死這殿內一眾人等,嚴懲那些欺辱你的人,可偏偏,放過了那辱你,叛你最甚的盈夫人。你可知為何?因為,那盈夫人是他攣鞮氏王族一脈,是他親族。如今,蘭氏王王族一脈,被你當年盡斷,剩下親族寥寥無幾,他又怎捨得,再殺了自己僅存的親族?”
蘭黛公主微微俯身,臉上帶著一抹妖冶笑容,如朵盛開的罌粟花,美麗卻致命。
“所以,你,在他心中位置,也不過如此。他可為了親族,放過欺辱你的罪魁禍首,即便他念著往日情分,也隻會任你為妾……如今的金述,已不是七年前那個了……如今的他,會權衡,會計較……”
梁平瑄的手指不自覺勾起,痛得她低頭蹙眉,眼底一片灰暗,心間湧起細細密密的苦澀。
她當然知道,她與金述之間,隔著血海深仇,隔著親族恩怨,隔著無數條人命。
那些橫亙在兩人之間的鴻溝,無論如何,都繞不過去。
這輩子,他們註定,隻能互相折磨,永遠都不可能回到過去了……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眸中染起一抹堅定與決然。
“那閼氏,欲如何幫奴婢離開?”
蘭黛公主神色得意一般,彷彿一切都在她掌控之中。
“再幾日,便是本閼氏生辰,本閼氏自然有法子,令你出城,離開戎勒。”
忽地,她話鋒一轉,目光緊緊盯著梁平瑄,語氣帶著幾分警告。
“不過,這些日子,你需在蘭氏王麵前虛與委蛇一陣,好好順著他的心意,不可惹他起疑心。若是你壞了本閼氏計劃,不僅你無法離開,隻怕那些覲人都得死。”
梁平瑄眸光冰冷,虛與委蛇,逢場作戲,她的強項,七年前,她亦這般。
她緩緩閉上眼,她知道,如今,她信得過蘭黛也好,信不過也罷。
但,這是她目下必須抓住的機會,是她逃離這個牢籠,遠離痛苦的唯一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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