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七想了想:“是不是,還在大汗那裏?”
團團一聽:“姬叔叔肯定是喝酒去啦!白鹿部不是現在沒事兒了嘛,他一高興,肯定又跑到哪裏去偷偷喝酒啦。”
幾人一聽,好有道理。
蕭寧珣道:“我去尋他,你們在帳子裏好好待著,不要去別處。”
蕭二點了點頭:“好。”
蕭寧珣掀簾而出,鐵赫迎了上來:“貴客想去哪裏?我給你帶路?”
蕭寧珣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看得鐵赫心裏直發毛。
蕭寧珣微微一笑:“鐵護衛,今日的事,你也看到了。”
“這之後的事兒啊,誰也無法預料,做人呢,還是要給自己留條後路纔好,你說是不是?”
“啊?哦……”鐵赫心裏七上八下,這是說,大哈敦沒了,大王子失勢了,以後是二王子的天下了?
蕭寧珣沒再多說,往金帳的方向走去。
鐵赫猶豫了半晌,終究還是沒有跟過去。
蕭寧珣來到金帳前,詢問近衛,得知姬峰已走。
他轉身便順著路,往草原的方向找去,終於,在路邊看到了並排而坐的姬峰和青青。
青青看到他,站起身,無聲地行了一禮,退開了幾步,將空間留給了他們。
蕭寧珣走到姬峰的身邊坐下。
風帶來遠處牧民歸家的吆喝聲和牛羊的鳴叫,襯得這角落格外寧靜。
“姬兄。”
姬峰沒抬頭,手裏捏著一根枯草梗,在指間隨意地撚著:“蕭兄是來勸我的?”
“不是勸,是來給你算一筆賬。”
姬峰嗤笑一聲:“我如今還有什麼賬可算?”
“有。”蕭寧珣轉過頭看他,目光灼灼,“算你若是現在拍拍屁股走了,會發生什麼。”
“第一件,是你母親和你白鹿部全族。”
“今日大汗當眾為白鹿部正名,是因為他還活著,他的話還是汗令。”
“可若他不在了,巴特爾繼位。你猜,你母親的名字,會不會第二天就被重新抹黑?”
“他大可以說今日的一切不過是大汗病重昏聵,到時他是大汗,你覺得有多少人會違逆他?”
姬峰撚著草梗的手指,驟然停住。
“第二件,是今日為你和團團挺身而出的那五個部落。”
“他們今日站出來,就是把身家性命押在了你和團團身上。”
“你若轉身就走,巴特爾上位,第一個要清算的,就是這些‘不識時務’的部落。到那時,他們會是什麼下場?”
姬峰的脊背繃緊了。
“第三件,”蕭寧珣頓了頓,“是你自己和團團。”
“你走了,去哪兒?烈國?”他看向姬峰,“我寧王府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團團怕是要高興得天天纏著你。可是姬兄,你從此就是個‘客’了。”
“一個離開了故土,寄人籬下的‘客’。”
“你的根在草原。聖山在這裏,你母親和族人的魂魄在這裏。”
“你當真能割捨得下?”
“然後,在千裡之外的亭台樓閣裡,對著草原的方向喝酒,聽到某一天傳來訊息,白鹿部又被定為叛逆?”
“聽到那些幫過你的部落全部凋零?”
姬峰的肩膀顫了一下。
“至於團團,”蕭寧珣的聲音柔和了些,“她今日成了草原聖女,風頭無兩。”
“可這風頭是因為大汗的承認和你的存在。”
“你若不在了,她一個烈國來的孩子,頂著這麼個紮眼的名頭,在巴特爾和他母親眼裏就成了必須拔掉的釘子。”
“姬兄,我不是勸你去爭那個汗位。”
“太麻煩,太不合你的性子,我知道你不稀罕。”
“我是想告訴你,有些東西,不是你想不要,就能不要的。”
“你不要,它就會落到想要它的人手裏。”
“他們會用它來殺你,殺你在乎的所有人。”
“到那時,你便連‘不要’的資格,都沒有了。”
暮色漸濃,風更涼了。
姬峰一直低著頭,那根草梗早已被他碾成了碎末。
良久,他才抬起頭,眼圈通紅,臉上卻帶著一個近乎荒誕的笑容,“你說,我額吉當年是不是也這麼為難?”
蕭寧珣沒有說話,隻是伸出手,用力按了按他緊繃的肩頭。
很多事情,選擇的本身,就是最沉重的答案。
同一時間,白河部,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帳子裏。
烏仁娜坐在一張粗糙的氈墊上,身上還穿著被剝去錦袍後的衣衫。
她頭髮淩亂,臉上精心描繪的妝容,早已被汗水和淚水沖刷得一片狼藉。
“他怎麼能這麼對我!”她聲音嘶啞,淚水不停流下,“剿滅白鹿部,難道是我一個人的主意嗎?”
“當年明明是他!是他需要滅了白鹿部!怎麼如今卻成了我一個人的罪過?”
她的眼中充滿了被背叛和拋棄的瘋狂恨意。
“哥哥!你告訴我,他今日這樣對我,和殺了我有什麼區別?”
蘇赫站在帳簾的縫隙邊,沉默地望著外麵漸暗的天色。
聽到妹妹尖厲的質問,他緩緩轉過身來:“有區別。”
“若他今日當場殺了你,白河部就是同黨,巴特爾將再無繼位的可能。”
“白河部會被撕碎,分給今天那些歡呼的餓狼。”
他走到烏仁娜麵前,直視著她瘋狂的眼睛:“他關著你,是給白河部,給巴特爾,留了最後一點顏麵。”
“烏仁娜,你現在已經不是大哈敦了,但你還是巴特爾的額吉,隻要巴特爾還站在王庭裡,你就還沒有走到絕路。”
烏仁娜淒厲地笑了起來,“我都這樣了,還不是絕路?”
“不是。”蘇赫斬釘截鐵地道,“聽著!隻要巴特爾能坐上汗位,你今日失去的一切,他明日就能加倍還給你!”
“真正的權力,在汗位的寶座上!”
“隻要我們的巴特爾坐上去,你就還是草原上最尊貴的女人!白河部今日失去的,來日必能百倍奪回!”
他眼中閃爍著野心的寒光:“所以,你必須忍耐!像草原上的雪狐,躲在洞裏,等到風雪過去……”
“額吉!阿布嘎!”
帳簾被猛地掀開,巴特爾帶著一身的寒氣踉蹌著沖了進來。
他撲到烏仁娜的腳邊,像小時候受了委屈那樣,一把抱住了她的腿,大聲哭喊著:“額吉!父汗!父汗他……”
烏仁娜被他撞得一晃,蘇赫的心卻猛地一沉:“大汗怎麼了?說清楚!”
“額木齊說他怕是,怕是不行了!”
烏仁娜臉上的怨毒和瘋狂瞬間凝固。
蘇赫眼中精光一閃。
不行了?那個像山一樣,壓在他們頭頂,將他們打入深淵的男人,要倒了?
他最先反應過來,一把揪起巴特爾的衣領:“姬峰呢?金帳現在是誰守著?”
“我不知道!”巴特爾語無倫次,“他出去了,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就跑來了。”
蘇赫心思飛轉,大汗將死,姬峰聲望正隆,還有聖女和五大部落的支援。
而白河部,剛剛被當眾定罪,罰沒了一半財產,烏仁娜被廢,巴特爾失盡人心。
這局麵,簡直是萬丈懸崖!
“不!不行!”烏仁娜終於從震驚中清醒,“不能讓姬峰繼位!絕對不能!他要是當了大汗,第一件事就是給白鹿部報仇!”
“他會把白河部連根拔起!他會殺了巴特爾!他會讓我死得比狗還慘!”
蘇赫何嘗不知?他臉色鐵青,額角青筋突突直跳。
但所有理智的盤算,在絕對的實力和仇恨麵前,都一文不值。
帳內陷入一片寂靜,隻有三人粗重壓抑的呼吸聲。
烏仁娜猛地抬起了頭,她想起了那個人。
那個總是隱藏在陰影裡,說話慢條斯理,卻總能有辦法的中原人!
“去!把蔣先生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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