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們站到雁蕩山上時已經是一個時辰以後了。
清濃牽著承策的手穿過一線天。
進了宛如桃花源的秘境。
這裏竟開滿了格桑花,一整片花海搖曳著波浪一樣的花香。
清濃突然想起東宮的花海。
是孝賢皇後愛的格桑。
“哥哥,若是將來有一日能葬在此處,也是美事。”
她呼吸著清新的空氣,感覺每一個喘息間都是清甜的味道。
穆承策輕聲斥了句,“此處都是生靈,不可胡言。醜媳婦都要見公婆,更何況我的乖乖,傾國傾城。”
“走,哥哥帶你去見父母和兄嫂。”
他牽著清濃的手穿過花海,落於墳塋前,他定了定神,“這裏睡著的,是我的父母,幾位兄長,四姐,嫂嫂和侄兒。”
清濃迴握著他的手。
兩人並肩而立。
穆承策蹲下身點了蠟燭,“父皇,母後,孩兒帶卿卿來見你們了,她是我的娘子,一個月前我們剛剛大婚,皇兄有告訴你們吧。”
“她很好,長得很漂亮,笑起來很甜,像母後一樣動人。”
“皇兄累了,他想念嫂嫂和侄兒們了,你們別怪他。”
“父皇放心,孩兒迎迴了姑母,上次她親自送皇兄前來,你們應該見過了吧?”
“是孩兒不好,讓姑母被迫和親,現在,又沒能保下皇兄……”
他說著說著就哽嚥了。
“父皇說得對,孩兒不是一個當皇帝的料子,可如今也隻能被迫接下這個擔子,好在皇兄慧眼如炬,令卿卿和姑母約束於我。”
“如今承策也隻能開疆拓土,來日帶著大寧的萬裏輿圖纔有顏麵到地下去見你們。”
“都說禍害遺千年,你們放心,短時間之內你們可能見不到我了。”
紙錢燒起的火焰映照著他側臉。
清濃感覺到他的悲傷,拍了拍他的後背。
端端正正地跪在墳前叩了三個響頭,“父皇母後,我是清濃,今日特來請安敬茶。”
她從竹籃裏拿出事先準備好茶盞,恭敬地給每一個長輩敬茶。
她愛他,所以同樣尊敬他的家人。
不僅如此,她還給景兒麟兒準備了長命鎖。
願你們來世能平安降生,長命百歲。
做完一切後,她才跪坐在墳前,自顧自地聊天,“父皇,母後~承策其實很想念你們的。”
“他說了所有人,卻唯獨忘了他自己。”
清濃一邊燃著紙錢,一邊絮絮叨叨地聊了起來,“承策真的很好很好,濃濃覺得他是這天底下最適合當皇帝的人。”
她細數著過往的見聞,“承策文武雙全,愛民如子,忠肝義膽,以後肯定能成為人人稱頌的千古一帝。”
“就像……於國而言,周遭列國虎視眈眈,戰爭無可避免。於家而言,我與他身世糾葛頗多,牽扯出很多舊時恩怨,一切看起來都很棘手,可濃濃就是相信他,肯定能解決所有的事情。”
“有他在,濃濃就像有了參天大樹的保護,無懼任何。”
清濃頓了頓,她牽著承策的手十指緊扣,舉過肩頭,莞爾一笑,“可是,濃濃不想做依附著大樹的藤蔓。”
她轉過頭,堅定地望著承策的眉眼,“我想站到他的身旁,為他遮風擋雨。所以,請你們放心地把承策交給我吧。”
我一定會照顧好他的。
清濃說到最後,忍不住自己先落淚了,言語中的心疼絲毫不掩。
她顫著聲,“我的承策,前半生過得太苦太苦了。”
穆承策捏緊她的指節,“卿卿別哭……”
清濃吸了吸鼻子,搖搖頭,望著他的眼眸澄澈透亮。
她昂起頭,笑著說,“往後的每一日,我都要承策好好地活著,快樂地活著。”
穆承策低沉的情緒一下子被她打散了。
他揉著清濃的發頂,仰頭別過臉,感慨道,“母後,卿卿真的是最像你的女子,她果敢堅毅,聰慧過人,但也同樣……孱弱……”
“承策別無所求,望母後在天有靈,庇佑卿卿一生平安。”
清濃感覺到他下頜滾落的淚珠,“承策……”
穆承策垂眸盯著地麵,沉聲安撫,“沒事的,卿卿,我沒事。”
清濃伸手捧起他的臉頰,望著他顫抖的睫羽,“別害怕,承策,濃濃會永遠陪在你身邊的。”
也許是穆家幾代人的悲劇讓他悲從中來。
清濃沒有笑他哭了。
等她找到殺害娘親的兇手,她會帶著承策到娘親墳前,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場。
他眼中的情緒很複雜,“真的嗎?”
有眷戀。
有不捨。
還有……悔恨和自責。
清濃一時分不清楚這種微妙的感覺,隻軟軟地開口,“當然。”
穆承策的頭靠在她的肩頭上。
他的頭緩緩埋進清濃頸窩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了他的愛,依賴,脆弱……甚至還有那麽一絲絲的委屈。
像極了受盡委屈的孩子,終於找到了能保護他的人。
許久之後才傳來細微的哽咽聲和粗喘。
清濃能感覺到他顫抖的僵硬脊背和藏在身下握緊的拳頭。
很久才平複下來。
久到清濃覺得肩頭濕了一片。
她愛憐地輕拍著他的後背安撫,“哭吧,濃濃陪著你。”
皇兄駕崩,承策沒有落淚,壓抑許久的情緒總算痛痛快快地發泄出來。
涼風送爽,落葉知秋。
相互依偎在一起的兩人感覺心貼得很緊很近。
又說了好一會兒話承策才拉著清濃起身,“地上濕涼,少跪一會兒無礙的。”
清濃猶豫片刻,從懷中掏出小錦盒,“我覺得……也許她也想見見親人。”
承策不用看就能猜到這是幼安,他聲音暗啞,微微發幹的唇動了動,“卿卿捨得?”
清濃開啟錦盒,裏麵放的是虎頭鞋。
“我怕幼安在上京待著孤獨,所以就把她一起帶來了。”
“本是帶她出來遊玩的,但現在我覺得她會更想代替我們陪伴在父皇母後和皇兄皇嫂身邊。”
穆承策心軟得一塌糊塗,“卿卿……”
哪怕今生未能言明,乖乖對幼安的疼愛依舊不減分毫。
清濃見他哭得鼻尖通紅,“不是還有景兒麟兒兩位兄長嗎?幼安應該不會孤單了,承策不用擔心。”
穆承策摟著她的腰,“我隻是怕卿卿會想她,不過這裏離得近,隻要你想幼安了,我們便來看她。”
清濃點點頭。
她端端正正地跪下,行叩拜大禮,“日後就請穆氏英靈護佑幼安。”
她站起身,堅定地轉向穆承策,“承策,上一次出征時我請求你帶上繡刀,如今,我請求你,帶上我,去打一場屬於我們的勝仗,可好?”
她朝他伸出手,滿心滿眼都是他。
澄澈的眸子,燦若星辰。
穆承策毫不猶豫地伸手,“好!”
自己治癒自己和被她治癒相比,永遠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