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策,承策!”
清濃拉住他的胳膊,高聲喊道,“洵墨,備藥浴。”
雖然一旦毒發,藥浴隻能稍減疼痛。
但能讓他少疼一點也是好的。
“快躺下。”
他昨晚還在發燒。
清濃心疼極了,滿眼的不捨,她踉蹌著站起來,“我走,我不能呆在這裏。看不到我,你會好很多。”
她身上的味道會激發蠱蟲。
這不是平時,可以用少量的血一點一點讓他適應。
沒有足夠的心頭血,根本無法控製蠱毒爆發。
穆承策攥緊的拳頭猛然鬆開,他伸手抓住清濃的手腕,“別走。”
抬起的眸子滿是懇求。
清濃看著他的頭發一點點變白,再也忍不住蹲下身握著他的手,“就算世仇,那也是祖輩的恩恩怨怨,朝代都更替了兩迴,還有什麽是過不去了?”
“我剛才隻是嘴快,承策為何突然發病?你在意,是嗎?”
她鬆開了手。
頭一次覺得皇權至深,讓人身不由己。
夷三族。
此仇不共戴天。
曆朝曆代,受此刑者,屈指可數。
清濃站起身,腳步踉蹌地退了兩步。
她垂下的手腕落進承策的掌心。
抬眸間看到了他血紅眸子裏的勢在必得。
穆承策用力拽了一把,清濃腳下不穩,跌進他的懷中。
下一刻他翻身壓住她,清濃的手被擒住。
他聲音低沉壓抑,“別走。你走了我就殺光這裏所有人。”
清濃緋紅的眼尾滾落大顆大顆的淚珠。
她閉上眼,無可奈何,“承策……你要了我吧。”
“乖乖,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他的神智所剩寥寥無幾,偏小姑娘哭得傷心欲絕。
清濃撲進他懷裏,蠱蟲幾乎就在她臉頰邊躥動,“巫善說我身上的不是碧落蓮子,無法解黃泉毒。”
“但是若能引動蠱蟲,換你長生,也是我該受萬蠱噬心之痛。”
“唔……”
她蠕動的唇瓣被他狠狠吻上。
輾轉啃食。
隻漏出幾句帶著懲罰又無奈的細碎言語。
“乖乖,再敢胡言,我就任由黃泉毒發,絕不獨活。”
這話又狠又軟。
他始終不肯閉眼。
一雙血紅的眸子滾落大顆的淚。
清濃心疼地撫摸著他的頭發,哽咽道,“值得嗎?”
這麽疼……
穆承策喘了口氣,艱難地扯出笑意,“為你,都值得。”
清濃此刻隻恨不得將背後害他之人千刀萬剮。
她緩緩閉上眼睛,咬緊的牙關鬆開,學著他曾經的動作,安撫他的情緒。
任由自己身上的甜香在空氣中蔓延。
穆承策摟著她的手鬆了力,像一個受傷的孩子一般用力地迴吻。
沉淪。
清濃見他閉上眼,狠心咬破了舌尖。
趁他還未反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翻身將承策壓倒在榻上。
她擒著他的雙手舉過頭頂,淚眼朦朧。
穆承策在嚐到血腥味時立刻睜開了眼。
卻撞進清濃痛苦又決絕的眼眸。
僵住的身體不敢有絲毫亂動。
他手腕上的力道不重,可小姑娘整個人壓在他身上。
是絕不放棄的姿態。
他若反抗,必定傷了她。
清濃知道他懂了她的意思,心疼得不行,“別轉頭……看著……我的眼睛。”
穆承策察覺到他腕上的力道鬆開,他順勢環上了清濃的腰。
在她撲上來壓住他的那一刻,他在清濃眼中看到了清晰的自己。
小姑娘像待易碎的珍寶一樣擁著他。
愛與不愛實在太過明顯。
穆承策想起前世,那一日冬雪飄揚,他從西州送清濃上馬車迴上京。
她看他的眸子,亦如現在。
心疼的。
不捨的。
難以言明的。
愛。
是他被矇蔽了雙眼,困在自以為是的想法中,看不清她的感情。
清濃隻看到他眼中的血紅漸漸褪卻。
兩行血淚從眼尾落進兩鬢的發絲間。
他壓抑著的痛苦悶哼讓清濃察覺到這個男人還未被黃泉蠱毒完全蠶食。
清濃捧著他的臉頰,拇指拭去他眼尾的淚痕。
“他們想利用我將承策製成沒有思想和感情的傀儡,任由操控。”
“我決不允許!承策,別害怕。”
從前都是他對她說別怕。
清濃一想到就覺得心痛難忍。
酸澀不已。
穆承策脖頸間湧動的蠱蟲找不到破口而出的地方,在咽喉旁的動脈處撒野。
緋紅的蛛絲從頸間蔓延向下。
清濃顫抖著扯開他身前的衣衫。
泣不成聲。
蛛絲蔓延開整個胸膛,肩胛,直到腹部。
而隨著蛛絲鼓動的脈絡充盈著毒血。
清濃能察覺到他拚命壓抑的痛。
但他暴漲的肌肉和通紅的肌膚出賣了他。
哪怕拚命忍著,他起伏不定的胸膛和微微顫抖的臂膀依舊讓清濃痛徹心扉。
“疼就喊出來。”
“是不是更疼了?”
“承策……”
清濃哽咽著慌亂開口,“黃泉已經爆發六次,蛛絲的範圍已經到了手臂,我的血雖然能緩解一二,可這劇痛……”
她哭的跟受傷的小獸一般。
曾經哄騙洵墨他們就犯,說什麽發作七次便藥石無解。
清濃恨不得啪啪打嘴。
胡說八道什麽。
她察覺到腰間的手抖得厲害。
他都無力抱她。
身下的床鋪被抓得亂七八糟,他的指節幾乎要嵌進床榻裏。
卻仍沒有喊出一聲痛……
“夫人,藥浴好了!”
聽到門外洵墨的聲音,清濃哭喊著,“快進來幫忙!”
將穆承策扶進浴桶時他已經短暫地疼昏過去了。
清濃鬆了口氣。
暈了也好。
起碼不用看到她,承策的疼也能稍微緩解。
她坐在浴桶邊握著他的手。
一點點給他掌心的掐痕上藥。
深可見骨的傷口從虎口蔓延到掌根。
她的腦子裏隻有,救他。
救他。
清濃沉聲吩咐,“密查長孫一脈全族!”
“全族?”
洵墨咬著後槽牙應下,“是!”
長孫乃澧朝大姓,據說最後禦林軍屠殺長孫氏,足有三千多人。
清濃深吸了口氣,“重點查嫡係,長孫皇後無所出,她的兄弟姐妹可有遺留在外的血脈。”
她反複推敲這兩日發生的事,“澧太子**是何緣由?”
洵墨,“似與太子妃有關,正史未曾記載,查明需得時日。”
清濃沉默良久,“知道了,再替我辦件事,傳令忠勇侯,延遲迴京,調集玄甲軍精銳,於西州城以北大營練兵。”
“隻是練兵?”
“隻是練兵!”
洵墨雖不知為何,但小殿下絕不會錯。
“替我備膳。”
“是!”
洵墨依言下去吩咐。
清濃拿起小幾上放著的繡刀在掌心劃了一道。
鮮紅的血順著她捏緊的指節滑落。
鵲羽猛地衝進來,“不要啊夫人!”
他曾以為殉情隻是古老的傳言。
夫人不會是看到主子痛不欲生,一時想不開吧。
“夫人明鑒,主子這次毒發已經比之前好多了,都沒有嘎嘎亂殺。”
“要知道主子毒發一次,整個暗衛營都要換一批,不死也得脫層皮。”
“主子還能搶救,夫人別死啊!”
他哭得跟嚎喪一樣。
墨黲看不下去,伸手拽著他的後衣領將人提溜起來,“夫人,點心備好了。”
清濃沒有心思管是什麽,捏起一塊糕點塞進嘴裏。
鵲羽見她一手鮮血淋漓還能麵無表情的吃點心,忍不住感歎果然是夫人!
女中豪傑。
這也不能怪他亂想,夫人在他眼中還是水月庵裏柔弱溫婉的小姐。
雖然跟著主子兇殘了不少。
但那也是主子的錯!
清濃感覺喉嚨梗塞,剛才哭久了,現在又取血,胸悶氣促。
再好吃的點心都難以下嚥。
她呆愣地又塞了好幾口,忍不住一陣反酸嘔了出來。
“咳咳……”
鵲羽望著她拚命的樣子,阻止的手都伸不出來。
夫人。
是為了主子吧……
清濃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茶,又塞了兩口點心。
鵲羽再也忍不住,“夫人,您身子弱,再吃下去身子會受不住的!”
清濃心急如焚,“我的血不夠了。”
“再吃不下去我的血不夠救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