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濃垂下眸子,大顆大顆的眼淚滾落。
她是不是太矯情了。
明明他是疼她,害怕會過了病氣給她。
“乖乖,別哭。”
穆承策坐起身,拇指拭過她眼下的淚珠,“你讓為夫如何疼你才夠呢……”
他心中漲得難受,小姑娘心思細膩,他謹小慎微的每一步都在她心頭留下印記。
“都是夫君不好,惹乖乖難受了。”
“來,夫君抱抱。”
“我怎麽會不需要你呢?我恨不能時時刻刻將你拴在身上,隻怕乖乖日後厭煩纔是。”
穆承策哄了許久,小姑娘哭的小珍珠才停了下來。
清濃靠近他懷中反駁,“我纔不會厭煩呢。”
“是是是,是我說的不對。”
穆承策摟著她靠在床邊,細細碎碎地唸叨,“乖乖身子弱,年紀又小,夫君自然偏疼多一點。”
“是夫君不好,乖乖於我是平等的夫妻,是夫君捨不得你勞心費神。”
清濃鼻頭酸酸的,“哥哥,我好愛你,好愛好愛,我要一輩子都賴在你身邊,永永遠遠都不跟你分開。”
她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才稍稍安心。
夢境中看到他在戰場上九死一生的拚殺,無數次從鬼門關活過來。
就算戰神一樣的存在,也是血肉之軀。
他是大寧的定海神針。
可他也隻是個會生病的普通人。
穆承策心軟成一片,“夫君愛你,絕不比乖乖少半分,無論將來如何,夫君都會護你平安。”
清濃擔心了許久,仍然沒忍住問出口,“我們去了南疆就能找到黃泉的解藥嗎?”
她軟軟地蹭著承策的心口,“我身上的不是碧落蓮子的話,就算能短暫地控製住蠱毒,也無法根治。”
“承策,濃濃不想你出事。”
穆承策抿唇,收緊的臂膀一顫,“會有辦法的。”
他不想告訴乖乖,碧落蓮根本未結蓮子。
“嗯,我感覺身上毒素在減輕,乖乖別聽旁人胡言,也許碧落蓮子就是滄海遺珠,不過是個名字罷了。”
他的話像是個定心丸一樣,清濃睜大眼睛,“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而且前方來信。神醫穀標記在南疆一帶出現,隻要找到神醫穀後人,我們都有救了。”
穆承策昨夜收到訊息坐了一夜,不然也不會病了。
“這一代的神醫穀主醫術超群,乖乖,別害怕。”
清濃激動萬分,“太好了!”
她的哥哥有救了。
“我感覺我脖子上這個東西好像也越來越淡了,除了夢魘我都不疼了。現在更是一點夢都沒有了,好神奇。”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人逢喜事精神爽?
穆承策滿意地揉著她的手,“不難受了就多吃幾口,不準再挑食了,乖乖瘦的為夫都隻能摸到一把骨頭了!”
清濃點點頭,“等你好了我們就出發,馬上去南疆。”
穆承策側眸,“恐怕一時半會我們是走不了了。”
外間響起了動靜。
腳步聲迭起。
清濃朗聲問道,“外間發生何事?”
守在外頭的鵲羽探了探,“夫人,是樓家人在底下打起來了。”
清濃沒了耐心,“哥哥,你躺著歇息,我看看。”
穆承策很享受被她嗬護的感覺,點頭躺下。
金玉樓都是他的人,出不了什麽岔子。
清濃生氣地推開門,“吵得人不得安寧,夫君還如何歇息!”
洵墨端著藥碗進來,“夫人,昨日我們已警告過樓家人,樓家小姐已經握住掌家權,隻是不知為何今日在金玉樓出了事。”
清濃蹙眉,“何事鬧到我跟前?”
洵墨:“樓小姐與人私通,被當眾揭發。”
“如此容易就被人算計了去?”
清濃接過藥碗,“看來她有權也握不住,隨她去吧。”
女子處世艱難,若自己立不起來,無人可幫扶。
清濃端著藥碗迴來,“哥哥,喝藥。”
承策湊過來聞了聞,“這藥放了幾斤黃連?”
“嗯?”
清濃沒聽清,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黃連?說不準還真有。”
“誰讓你火氣這麽大的。放心吧,喝不死的。”
穆承策別過臉,“我不喝,苦死了。”
“不喝藥如何能好?”
清濃掰過他的臉,“別逼我動手灌你!這麽大的人了也不聽話嗎?”
穆承策麵色潮紅,瞬間紅了眼眶,“乖乖不疼為夫了,我都病了你還這麽兇。”
他湊近清濃跟前,委屈更甚,“你哄哄我嘛,我很好哄的。”
哄好了應該就想不起來黑黢黢的藥了吧?
穆承策瞥了眼放在小幾上的藥碗,無比嫌棄。
清濃眼見著他紅著眼,半分都捨不得責怪。
承策無力地趴到她肩頭上,“我好累,要乖乖疼。”
像個無助的孩子。
她心下一軟,“乖啊,喝了藥就好了哦。”
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滾燙的溫度絲毫沒有減輕。
清濃撫著他的臉頰,貼著耳垂輕輕地揉著。
穆承策側過臉方便她上下其手,“乖乖今日怎麽如此溫軟?”
且大方?
往常她可能會怒嗔他是個不要臉的蹬腿子,或者紅著臉羞得不行。
雖然新婚如膠似漆,但小姑娘到底年紀小,少不經事,於情事上總是羞答答的。
清濃沒有瞞他,“昨日那雲霧也不全是壞事,從前幻境中會出現的隻有我痛苦的畫麵。”
被囚禁,被傷害,被妥協,被……放棄。
但昨日的不同。
“我從未到過邊疆,卻身臨其境地感受到夫君在戰場上拚殺的兇險。”
清濃撫摸著他滾燙的臉頰,扶他躺下,“我見過上京城夾道歡迎,高頭大馬上威風凜凜的鎮國將軍。”
“我也見過列國和談時以一己之力控全域性的承安王殿下。”
“同樣的,我也見過金鑾殿上雍貴淩厲的昭帝陛下。”
清濃抿唇,哽嚥了許久才接著開口,“可我從未見過在戰場上九死一生的穆承策。”
“沒見過十四歲的少年將軍。”
“沒見過在燕雲十六州指點江山的……夫君。”
她眼底的心疼模糊了視線,無數張稚嫩的臉龐交疊,匯聚成如今喜怒不形於色的年輕帝王。
“乖乖不覺得承策殺戮過重,粗鄙不堪?”
穆承策牽著她的手,“我手上不是沒有過無辜的血,很多時候戰爭無法周全,就算你不殺伯仁,伯仁也可能會因你而死。”
清濃在他虎口的厚繭上摩挲良久,“我怎會這麽想呢?我的承策,做了那麽那麽多,大寧纔有如今的安寧。”
“若那枉死的英靈不能原諒你,就讓我來贖罪吧。”
清濃撫上他的臉頰,聲音更加柔了,“承策讓我花的銀子我都花去了大半,我給燕雲十六州送去了數萬冊藏書。”
穆承策挑眉,“藏書?乖乖想做什麽?”
清濃低聲問,“承策會反對嗎?”
“反對什麽?乖乖想做任何事情,承策都會替你完成。”
清濃靠著床沿,趴在他的胳膊上,“濃濃記得承策說過邊境數城落於他國之手,數十年被迫按照別人的方式活著,我想讓他們迴歸故土,吃大寧的食物,穿大寧的服飾,學大寧的文字。”
“這十年,因為承策的教導,濃濃明是非,懂善惡,我想讓更多的人讀書明理,包括女子。”
這便是夢境給她的啟發。
清濃站起來,退後兩步,堅定地跪下,第一次給他行大禮。
“臣請陛下允準,為天下女子開恩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