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貴猛地反應過來,千恩萬謝道,“謝郡主恩典!”
說完他爬起來,樂嗬嗬地頂著一張兇神惡煞的臉帶著母子二人往醫館去了。
清濃使了個眼神,自有人跟去。
這邊生了事,青黛自覺帶著侍衛疏散了看熱鬧的百姓。
也正因如此,雲酥齋門口剩下不少衣衫襤褸的難民,大都無處可去,無助地望向蕭越。
他們的眼神讓清濃大概能猜到蕭越的立場。
是友非敵。
她晾了蕭越這半天的功夫,倒想看看他作何解釋。
清濃收迴視線,望向垂首行禮的蕭越,“蕭大人還在這兒?”
蕭越摸不清她的意圖,應聲道,“郡主在此,卑職不敢怠慢。”
清濃望了眼門口,漫不經心地問道,“從前不是金吾衛在城門處看守,何時這活兒落到了你們皇城司的頭上?”
蕭越一頓,恭敬答道,“卑職聽命行事,其餘不知。”
也是個死板的人,看來問不出什麽有用的東西。
清濃發現留在雲酥齋門口的百姓多是窮苦人家,不乏有難民在其中。
蕭越顯然也發現了,他沉聲迴稟,“此處動亂,郡主若無旁事請先迴避,容卑職肅清正陽大道。”
清濃質問道,“蕭大人準備如何肅清,驅趕流民,濫殺無辜嗎?”
突然,一個頭發枯黃的小姑娘衝出來,直直地撞在清濃腿上,“你不要傷害蕭大人!”
她充滿敵視地瞪著清濃,頗有一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架勢。
清濃無奈笑道,“本郡主何時說過要傷害你們蕭大人?小姑娘,你是誰家的孩子?”
聽到清濃問話,蕭越肉眼可見地緊張,忙跪下請罪,“郡主恕罪,童言無忌,稚子無辜。”
說著他伸手將孩子拉到身後,“小丫,別胡說。”
小丫怯生生地跪下,“郡主大人,蕭大人是好人,求求您別殺他。”
清濃微微彎腰,輕柔問道,“想讓我放過蕭大人也可以,本郡主問你話,如實迴答。”
小姑娘望了眼身邊微微搖頭的蕭越,心中糾結,半天才睜大眼,堅定道,“您是大官,說話要算數。”
清濃覺得她可愛得緊,點頭說,“自然算數。我問你,聽你的口音不是京城人士,為何這般狼狽地出現在此處?”
蕭越麵色微沉,“郡主,她就是個無家可歸的可憐孩子,今日不過是餓了討些吃的……”
清濃隨意理了理衣服,眼神的餘光瞥向前方轉角暗處,高聲說道,“皇城司指揮使蕭越玩忽職守,縱容刁民尋釁滋事,衝撞本郡主,拿下!”
今日的侍衛皆是王府親衛,清濃剛一開口,鵲羽的劍就已經架在蕭越脖頸上。
小姑娘急得眼淚直冒,六神無主地抓著蕭越的衣袖。
清濃彎腰靠近小丫,假裝捏她的下巴,低聲說,“請蕭大人借一步說話!”
隨後她狀似嫌棄地鬆開小丫,接過雲檀手中的手絹擦了擦,“本郡主今日興致全無,迴府!”
說完便由青黛扶著上了馬車。
*
雲檀望著雲酥齋前衣衫襤褸的百姓,於心不忍,“郡主,咱們不救濟一下流民嗎?”
清濃抿唇看向青黛,“秘影閣最近的暗莊在哪裏?”
青黛湊到清濃耳邊,“郡主,金玉樓頂樓是秘影閣總舵,可直接前往。”
清濃微微一愣,她沒想到最頂級的暗探組織總舵會設在繁華的鬧市,“繞城兩圈,甩掉尾巴,去金玉樓。”
“暗中將蕭越帶過來,外麵做點樣子,本郡主要人人都知蕭越以下犯上,被押入了大理寺詔獄!”
清濃吩咐完便閉目養神,承策今日入宮怕是與此有關。
馬車晃晃悠悠轉了好一會兒停在了一處小巷子裏。
青黛掀起簾子下馬車,“郡主,此處僻靜,從後院可通金玉樓。”
清濃就著她的手下了馬車。
一盞茶後她坐在包廂內,蕭越和小丫被人帶過來。
小丫望著桌上的點心隻要口水。
清濃順著小丫的視線望過去,是玉兔奶糕,她伸手拿了一塊遞過去,“吃吧,我也愛吃奶糕。”
小丫試探著望瞭望蕭越,待他無奈點頭後才興奮地接過手大快朵頤。
清濃見蕭越繃緊的臉有一絲緩和,正聲說道,“事從權宜,蕭大人勿怪,本郡主有些事想請蕭大人如實相告。”
蕭越立刻跪下,麵容悲切,“迴稟郡主,卑職亦有一案請郡主相助!”
“蕭大人請講。”
清濃知道事關重大,“大人大可放心,此處安全。”
她並未強求,清濃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慢悠悠地等他思考。
府衛都已退下,包間裏寂靜一片。
蕭越心中雖有疑慮,但仍準備破釜沉舟,“請郡主為儋州百姓做主!”
清濃皺眉,“儋州不是秦王的封地……”
她還沒說完便意識到此次怕是奔著王爺而來。
邊境是五哥的地盤。
秦王是元昭皇後庶弟,算是五哥的親人。
看來雲相一黨的後招在這裏等著。
難怪之前天狼寨的事輕易被暫壓下來。
蕭越見她麵色陰沉,咬牙一狠心,接著說,“儋州位於滄江下遊分支旁,遠離京城,水運商貿繁榮,但今年水患頻繁,秦王依舊按例十五稅一,百姓實在難以維係。”
清濃意識到其中的問題,“儋州土質貧瘠,不利田耕,這才轉而發展商貿,毗鄰的燕雲二州又落入漠北之手,儋州腹背受敵,真正富裕的商戶並不多。”
“十五稅一往常看還可糊過去,如今加上人丁稅、更賦、戶賦等,恐有一半多口糧要換做銀錢上交。”
蕭越點頭,接著說,“這還不足引起民憤,這些年但凡有事宜均要加稅,前些日子陛下萬壽,儋州官員增收獻費為陛下賀壽,民不聊生。”
清濃心中一驚,如此重大的事情竟然未傳至京中。
若說無人背後操控,她是不信的。
在這個節骨眼上,若承安王府被扣上拖延災情,貪汙賦稅的名頭,立馬會有人想到王府所下天價聘禮來路不明。
再加上天狼寨為叛軍遺黨,王爺若是明目張膽包庇他們,必定為人詬病,懷疑十二年前的平亂有自導自演之嫌。
屆時承安王府必定被頂上風口浪尖。
民憤四起。
真是惡毒至極的謀算。
清濃有片刻慌亂,但很快鎮定,“蕭大人為何對此事瞭如指掌?”
蕭越端正身姿,朗聲道,“迴郡主,卑職儋州人士,無父無母,吃村裏百家飯長大。我沒啥本事,空有一身力氣,想著為國出力,便獨自上京。”
說到此他有些不好意思,“卑職是大寧二年的武狀元,本想著有朝一日出人頭地,衣錦還鄉,誰知到這年紀了還一無是處……”
大寧二年?
十年前。
那不就是漠北撕毀和平協議,王爺請旨出戰那一年?
蕭越眼中染上陰霾,“一月前儋州再發洪災,百姓求不到官府救濟,朝中許久又無賑災糧草。”
“絕望至極的百姓揭竿起義,衝了府衙,但很快被官府的人絞殺……”
“郡主,卑職並非胡言亂語,我原先的村長被屠盡滿門,記起我在京中謀生,不遠萬裏攜各村難民和萬人請命書上京,前些日子尋到了我這裏。”
蕭越嚥了嚥唾沫,他恨自己無能,偌大的京城竟無一人可信。
清濃覺得他說的也不一定全都是真實的,“京中官員無數,你為何不曾報官?”
蕭越苦笑一聲,“蕭家村人就是信了我報官,這纔不明不白地死無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