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手裡還攥著一本賬冊。。平日裡王妃卯時不到就會起來理事，那天卻遲遲冇叫起。翡翠端著熱水在門外站了兩刻鐘，實在覺得不對勁，推門進去，看見蘇錦月趴在書案上，像是睡著了。她輕手輕腳走過去，剛要喚“王妃”，低頭看見蘇錦月手裡的賬冊——翻在最後一頁，密密麻麻的小字記滿了本月各項開支。案角的茶早就涼透了，墨硯裡結了薄薄一層灰。。用今天的話講，就是過勞死。。十六歲嫁給靖北王蕭寒淵，整整十年，她把偌大一個王府打理得滴水不漏。所有人都說靖北王妃能乾，是王爺的左膀右臂，是京中貴婦的標杆。每年太後壽宴，她送的禮總是最合心意；王府名下的田莊鋪子，賬目從不出錯；連王府下人冬天棉衣該換幾兩棉花她都一清二楚。。她死的時候，蕭寒淵在北境打仗，連她最後一麵都冇見上。她閉眼的那一刻，腦子裡走馬燈似的閃過好多事：府裡修繕西跨院還差三百兩銀子冇撥、太後下個月的千秋宴她還冇擬好禮單、後院新栽的海棠明年開春該追肥了。。想完她就覺得冤。太冤了。，自己這輩子有冇有正兒八經坐下來曬過太陽——不是為了等誰、不是為了陪誰、就單純是想曬一曬。冇有。一次都冇有。，蘇錦月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如果還有下輩子，她纔不嫁蕭寒淵。她要吃了睡、睡了吃，天塌下來也彆想讓她起來。。，拖著長音，聽的人心煩意燥。蘇錦月下意識想說“翡翠，讓外麵的人閉嘴”，可話含在嘴裡還冇吐出來，就覺得不對。。不是成年婦人說話時那種低沉微啞的調子，而是帶著一股子少女的脆嫩。。，上頭繡著幾竿竹子。針腳歪歪扭扭的，有一竿直接繡劈了叉。陽光從糊著舊窗紙的窗欞裡漏進來，在地磚上印出幾塊明晃晃的光斑。磚是青磚，好幾處磨出了坑，磚縫裡灰撲撲的。空氣裡一股舊木頭混著老灰塵的味道——不難聞，但透著股將就。。她低頭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白嫩纖細，指甲剪得短短的，乾乾淨淨。翻過手背，能看見麵板底下細細的青色血管。這不是她那雙手。她做了十年王妃，手指被算盤磨出薄繭，指節常年浸在賬本堆裡，寫字寫得微微變形。這雙手冇有繭，冇有疤，柔得跟從來冇碰過活計似的。，梳著雙丫髻，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小姐！您可算醒了！您要再醒不過來，夫人非把奴婢打死不可——”
翠兒。蘇錦月盯著那張臉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她幾乎把這個人忘了。翠兒是她從小的貼身丫鬟，前世出嫁那年帶的也是她。後來有一年翠兒做錯了事——具體什麼事她已經記不太清了——被王府管事攆了出去。那時候她忙著籌備宮宴，連翠兒走之前都冇見上一麵。後來聽說嫁了個小商販，再後來就冇了訊息。
“小姐？您彆嚇奴婢，您還認得奴婢嗎？”
蘇錦月冇答話。她拿起床頭小幾上的銅鏡，照了照。
鏡麵磨得不平，照人有點變形。但看得清大概：十四五歲的少女，下巴還帶著點冇褪乾淨的嬰兒肥，眉眼神韻尚未長開，麵板白得有些蒼。這是十四歲的她，冇錯。
她放下鏡子，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是涼的，帶著舊帳子和老木頭的氣味，進了肺裡卻覺得莫名舒坦。外麵有人在罵架，聽不清是誰跟誰；廚房的方向傳來劈柴聲，一下一下鈍鈍的；院子裡麻雀啾啾叫著落上窗台，踩了兩腳又飛走了。
活著的動靜。到處都是活著的動靜。
蘇錦月慢慢咧開嘴，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
“退！”
翠兒被她嚇得一哆嗦：“小姐？退什麼？”
“退婚！”蘇錦月掀開被子坐直了身，眼睛裡燒著她自己都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光，“翠兒你聽著，從今天起，本小姐的人生信條就一個字——”
她頓了一下。原想說“躺”字，又覺得太文雅了，不夠有力度。
“——歇。”
翠兒顯然冇聽懂，但她還冇來得及追問，腦子裡先冒出了另一道聲音。
極清脆，丁零一聲，像銅錢掉在瓷碟上。
“叮——檢測到宿主重生成功。‘閒雲野鶴’係統啟動繫結。繫結進度：十、九、八……三、二、一。繫結完畢。歡迎宿主，全新人生已開啟，祝您自在隨心。”
蘇錦月愣住了。
係統？
她上輩子冇少看話本子，對這種天降機緣的橋段並不陌生。但她以為那都是編來騙小姑孃的，冇想到有一天砸到自己頭上。她正想研究一下這係統怎麼用，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不急不緩，帶著一股子懶洋洋的調子，不像什麼正經神仙，倒像哪個茶樓說書先生在念開場白：
“本係統名為‘閒雲野鶴’，核心宗旨為——吃好、睡好、玩好。係統將根據宿主的休閒時長、美食品鑒、閒情逸緻等指標發放積分。積分可用於兌換商城物品。”
“獲取積分途徑包括但不限於：每日睡眠充足、享用美味佳肴、遊山玩水、聽曲賞花、發呆放空——凡有益身心者，皆可積分。”
“特彆提示：若宿主過度勞累、勉強行事、為他人犧牲自我，係統將扣除積分，並觸發懲罰機製。”
蘇錦月聽完最後一句話，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酸。
她上輩子繃了那麼多年，從來冇有人跟她說過“你可以不勉強自己”。從來冇有人告訴她，睡覺、吃飯、曬太陽——這些是有價值的。
翠兒還在那兒絮絮叨叨什麼“小姐您剛纔說退婚是什麼意思”，蘇錦月冇應她，翻身下了床，赤腳踩在地上。磚地冰涼，硌得腳底板生疼。她低頭看著自己這雙白得過分的小腳，忽然笑了一聲。
“翠兒。”
“奴婢在。”
“中午有什麼吃的？”
翠兒眨眨眼，顯然冇跟上她家小姐跳躍的節奏：“廚下……廚下有蒸蛋羹，還有早上剩的兩塊棗糕……小姐您問這個做什麼？”
“都端來。”蘇錦月坐回床上，又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腿，“再來一碗熱粥，要稠的。有醬菜也來一碟。棗糕熱一熱再端，冷的不吃。”
翠兒張了張嘴，想說“小姐您平時早上隻喝半碗粥”，但看著蘇錦月那張一本正經點菜的臉，又把話嚥了回去。
翠兒走後，蘇錦月靠在床頭研究係統介麵。整體樸素得很，分為三塊：積分欄、工作列、商城入口。此刻積分欄裡是個大大的零。工作列倒是有一行字掛著——
“新手引導：享用一頓令自己滿意的飯食。獎勵：十積分。”
蘇錦月看完嗤了一聲。吃頓飯就有十積分，這係統倒是好打發。
她正盤算著積分攢到多少可以開商城，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動靜。不是翠兒那種輕手輕腳的碎步，是故意踩得很重、很響、恨不得把磚跺碎的那種。
腳步聲不止一個人。蘇錦月側耳聽了一下，約莫五六個。
繼母王氏帶著她那寶貝女兒蘇錦蘭，後麵跟著四個膀大腰圓的婆子，婆子們手裡還拎著幾口空箱子。這個架勢，蘇錦月一眼就認出來了。上輩子她見過——就在摔傷“靜養”那幾天，王氏打著“替嫡女分憂”的名頭，把她院子裡管賬的差事全拿了去，給了蘇錦蘭。從那天起，她想多吃一口肉都得看二房的臉色。那時候她忍了。因為冇人教過她怎麼跟繼母對著乾，因為父親眼裡隻有新夫人和新兒女，因為她覺得反抗也冇有用。
蘇錦月看著那幾口空箱子，心裡有點想笑。上輩子她還真被這幾口箱子唬住了。可現在看呢，幾個破箱子，裝得走幾本賬本，能裝走她活了兩輩子攢下的腦子不成。
王氏跨進門來，臉上掛著慈母標準款的微笑，嘴角弧度拿捏得精準，多一分顯假，少一分不夠。這微笑蘇錦月簡直太熟了。前世每次王氏要來“關心”她的時候，都是這個笑，好比閻王出門前先把臉粉刷了一遍。
“錦月啊，聽說你摔了，娘特意來看看你。”王氏邊說邊往屋裡走，眼睛已經在四處打量，“你這孩子也真是的，受了傷還硬撐著。院子裡的事有娘在，你妹妹也能幫襯——”
“母親。”
蘇錦月的聲音不高，脆生生的，像是坐在太陽底下跟隔壁鄰居打招呼。她冇下床，就那麼靠著床頭，兩手攏在被子上，嘴角掛著同樣標準的微笑。
“您今天氣色不太好。眼底下發青，嘴角起皮，是不是最近心火太旺，晚上睡不踏實？”
王氏腳步一頓，那慈母微笑僵住了。
“二妹妹也是。”蘇錦月的目光越過王氏，落在蘇錦蘭身上。蘇錦蘭今天穿了件桃紅色的新裙子，料子簇新，顯然是最近新做的。蘇錦月把她從上到下看了一遍，目光最後停留在她腰間掛的那個荷包上——繡的是並蒂蓮，繡工不錯，但配色太豔，襯那桃紅裙子簡直是一場災難。
“妹妹那個荷包，顏色撞了，下次換個素色的戴。”蘇錦月笑了一下，“還有裙子上沾了油漬——平時吃飯注意些，大姑娘了，出門讓人笑話。”
蘇錦蘭下意識低頭去看自己的裙子，一眼掃過去乾乾淨淨，哪兒有什麼油漬。她回過神來，臉“騰”地紅到了耳朵根：“你耍我！”
“好了好了。”蘇錦月擺擺手，語氣疲憊得恰到好處，像是在哄不懂事的小孩，“我頭還暈著，大夫說要靜養。母親和二妹妹看過我了，心意我領了，請回吧。”
王氏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嘴角抽了兩下，最後隻剩一層薄薄的冷意。她盯著蘇錦月看了片刻，終於不再裝，把那幾口箱子讓人放在了門邊，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帶著刺：
“錦月，不是娘說你。你這院子裡的事自己管不了，讓你妹妹分分憂有什麼不好？你年紀小，身體又弱——”
“我院子裡的賬，我自己管。”蘇錦月還是那個姿勢，語氣輕快得像在說糖葫蘆好好吃，“母親管府裡中饋已經夠辛苦了，女兒不好意思再給您添亂。”
她側頭看著王氏，笑意冇減，但眼裡冇有半點要退的意思。
王氏從鼻子裡哼出一聲，轉身帶著人走了。蘇錦蘭跟在後麵，臨走時回過頭來剜了蘇錦月一眼，壓低聲音說：“你等著。”蘇錦月衝她搖了搖手指，做了個“好走”的口型。
腳步聲遠了。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麻雀又落回窗台上。
蘇錦月靠在床頭，長長地呼了口氣。一口氣撥出去，她覺得渾身上下每個關節都鬆快了幾分，像是卸掉了一層看不見的殼。
這時係統冷不丁又響了一聲：“叮——恭喜宿主首次維護自我邊界，達成隱藏成就‘該翻臉時就翻臉’。獎勵額外五積分。當前積分：五。”
蘇錦月抿了抿嘴角。這係統還挺懂她。
翠兒端著食盤進來的時候，蘇錦月正翹著腳在床上刷商城介麵。食盤裡有熱粥、蒸蛋羹、一小碟醬蘿蔔，還有兩塊冒著熱氣的棗糕——棗糕確實熱過了，邊角微微焦黃，棗香撲鼻。蘇錦月深吸一口氣，那股甜絲絲的米麪香混著棗味鑽進鼻子裡，熏得她眼眶又有點潮。
她端起粥喝了一口。
米粒煮得爛爛的，黏稠得剛好掛勺。醬蘿蔔脆生生的，鹹裡帶一絲回甘，嚼在嘴裡哢嚓哢嚓。棗糕軟糯，棗肉的顆粒感還在，糖放得不多，剛好吊出糯米粉本身的甜。
也不是什麼山珍海味。但是熱乎的。是新鮮做的。是她想吃什麼就吃什麼——不是彆人替她定的選單。
一碗粥喝完，她忽然覺得，重生這件事，好像也不是冇有好處。
翠兒在旁邊看著她風捲殘雲掃完一盤子，表情從驚訝變成驚恐：“小姐，您從前吃東西不都隻沾沾筷子嗎，今天怎麼跟逃荒似的……”
“餓了。”蘇錦月言簡意賅。
“叮——新手任務完成，享用一頓令自己滿意的飯食，獎勵十積分。當前積分總計：十五。積分滿一百即可開啟商城，請宿主繼續努力，好好生活。”
蘇錦月叉了最後一塊棗糕送進嘴裡，嚼著嚼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那場改變她命運的宮宴，大約就在兩個月後。按前世的軌跡，她會跟著王氏進宮赴宴，在宴上一道菜陰差陽錯端到蕭寒淵麵前，然後莫名其妙入了皇帝的眼。後麵的事就像多骨諾牌——賜婚、大婚、十年王妃生涯，一張張倒下去，最後倒到她累死在書案上。
如果這輩子她不去，或者去了不碰廚藝，是不是就能跟這段因果徹底撇清？
這個念頭在她腦子裡還冇轉完，翠兒又從外麵跑進來。這回跑得比剛纔更急，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三分慌張、三分迷茫，剩下四分是顯而易見的不敢置信。
“小姐！外頭、外頭——”
“外頭怎麼了？”
“靖北王府來人了！”翠兒壓著嗓子，聲音卻被情緒頂得發尖，“就是那個——那個戰神，蕭寒淵！他親自來了！說是給咱們府上送節禮！”
蘇錦月手裡的棗糕掉在了被子上。
“老爺讓您換衣服去前廳見客，說貴客臨門，不能怠慢！”
蘇錦月看著被子上那塊棗糕，腦海裡係統發出一聲輕響：“叮——監測到劇情偏移。提示：宿主重生行為已觸發蝴蝶效應，部分劇情線將重新編織。請宿主做好準備。”
準備？她才重生回來不到一個時辰，連床還冇下透，蕭寒淵就找上門了？
前世她嫁給他是兩個月後的事，如今八字的第一撇都還冇畫，他卻自己送上門來。這劇本不對。她忽然覺得那碗粥在胃裡晃了一下。不是怕，是一種比怕更複雜的預感——就好像她上輩子花了十年都冇跑掉的那道影子，追過來了。
翠兒已經在翻箱倒櫃找衣裳了：“小姐您穿那件鵝黃的還是那件淡紫的？要不要戴那支新打的銀簪？梳什麼頭？小姐？小姐？”
蘇錦月冇回答。她慢慢把被子上的棗糕撿起來，用帕子托著擱回碟子邊上，然後靠回床頭，看著窗外。
陽光落在窗欞上，麻雀又飛走了。
“翠兒。”她輕輕說了句，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意外。
“奴婢在。”
“把那件月白的找出來吧。”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乾乾淨淨的、十六歲還冇到的手，然後抬眼看向窗外，“咱們去會會那位——前世的東家。”
翠兒冇聽懂，但也冇敢問。這種篤定又帶著隱約磨刀意味的語氣，是小姐今天醒來之後纔有的，聽得人後背有點涼颼颼的，但又莫名其妙地讓人安心。
蘇錦月翻了翻身，把腳伸出床沿，踩進那雙洗得褪了色的繡鞋裡。鞋底也是舊的，軟軟的，走在路上大概不會發出聲音。
她想，不說話的人走路冇聲音，是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