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張偉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爬起來，披上外套下樓開門。
門外站著趙蕊，旁邊還有一位高挑的姑娘。這姑娘看起來二十三四歲，比趙蕊略長，穿著一件剪裁合體的米白色呢子大衣，圍著淺灰色的羊絨圍巾，長發柔順地披在肩後。她五官精緻，鼻樑挺直，嘴唇微微抿著，氣質清冷，帶著一種書卷氣，確實是個美人，隻是眉眼間似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疏離。
“老闆早！”趙蕊元氣十足地打招呼，然後側身介紹，“這就是我學姐，趙倩。倩姐，這就是我老闆，張總。”
“張總您好，打擾了。”趙倩的聲音清脆，但語調平靜，微微欠身。
“進來吧，外麵冷。”張偉讓開門，“隨便坐，我上去洗漱一下。”
等他洗漱完畢，換了身衣服下樓時，看見趙蕊正拉著趙倩在店裡參觀，小聲介紹著。趙倩聽得很認真，目光仔細掃過貨架上的物品，偶爾輕聲問一句。
張偉走到茶桌旁坐下，招呼兩人：“過來坐吧。”
正式的麵試很簡單。趙倩遞上簡歷，張偉快速瀏覽——北京一所知名大學的法學學士，輔修行政管理，應屆畢業，在校期間成績優異，有學生會和律所實習經歷。
“為什麼想來古董店工作？專業不太對口。”張偉問。
趙倩坐姿端正，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回答得不疾不徐：“專業是工具，能力可以遷移。我喜歡有歷史感的東西，也願意學習新領域。趙蕊說這裡氛圍很好，老闆也很……通情達理。”她頓了頓，看了趙蕊一眼，繼續道，“而且，我需要一份能在北京穩定下來的工作。”
“對薪資有什麼期望？”
趙倩猶豫了一下，似乎在心裡權衡，然後報出一個範圍：“八千到一萬，可以嗎？”
張偉想了想。這姑娘氣質幹練，學歷背景不錯，懂法，還有管理知識，以後店裡規模大了，或者自己有些其他事務，確實需要個能處理文書、對外溝通的助手。現在讓她先從銷售做起，熟悉業務，正好。
“可以給你一萬。”張偉放下簡歷，“不過崗位暫時是銷售，需要學習古董知識，接待客人。平時店裡沒事的時候，幫我處理一些雜務，比如整理檔案、聯絡客戶、安排行程之類的，算是兼助理和秘書的職責。能接受嗎？”
趙倩眼中閃過一絲亮光，顯然對這個薪資和職責範圍感到滿意。她幾乎沒有猶豫，點了點頭：“可以，謝謝張總給我機會。”
這時，旁邊的趙蕊又按捺不住湊熱鬧的性子，插嘴道：“老闆老闆！你上次不是說銷售月薪三萬三嗎？怎麼到倩姐這兒就變成一萬啦？區別對待哦！”
張偉斜睨她一眼，慢條斯理地說：“是啊，三萬三。不過那是有‘附加條件’的。”
“什麼附加條件？”趙蕊傻乎乎地問。
張偉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一本正經地說：“得陪老闆睡覺。”
“老闆！你流氓！”趙蕊瞬間炸毛，臉漲得通紅，又羞又氣地跺腳。旁邊的趙倩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噗嗤”一聲輕笑出來，趕緊用手掩住嘴，肩膀微微抖動，那清冷的氣質瞬間被打破，多了幾分鮮活。
張偉也笑了：“開個玩笑。你那三萬三是用一張‘天價’報紙頂的，心裡沒數？”
正說笑著，會計李梅和出納陳靜也來上班了，互相打了招呼便上了樓。不一會兒，門外傳來貨車的動靜，快遞到了。
是張偉之前訂購的那一百台仿古相機。他和快遞員一起，把幾十個大大小小的紙箱搬進店裡，暫時堆放在一樓角落。
趙蕊好奇地圍著箱子轉：“老闆，這又是什麼寶貝？你新收的貨？”
“算是吧，”張偉擦了擦汗，“準備用來跟人換好東西的。”他沒細說，但趙蕊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覺得老闆做什麼都高深莫測。
這時，正好有顧客推門進來。趙蕊立刻進入角色，小跑著迎上去：“您好，歡迎光臨古今緣，隨便看看~”
張偉則暗中觀察趙倩。隻見她也站起身，並沒有立刻湊上前，而是走到一個既能觀察顧客動向、又不顯得突兀的位置，手裡不知何時多了個巴掌大的皮質筆記本和一支筆。她一邊留意著趙蕊和顧客的對話，一邊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麼，眼神專註。看來是個細心且有自己工作方法的人。
張偉滿意地點點頭，走到他那把黃花梨躺椅旁，舒舒服服地躺下，拿出手機。他先刷了會兒短視訊，覺得無聊，又開啟招聘網站，想看看能不能找個靠譜的掌眼師傅。翻了半天，資訊雜亂，沒什麼頭緒。
他索性起身，溜達到了隔壁店鋪。隔壁老闆姓吳，五十來歲，是個麵相和善的胖子，在這條街開店十幾年了，人麵很廣。
“吳老闆，忙呢？”張偉遞過去一根煙。
“喲，張總！稀客啊，來來來，坐！”老吳熱情地招呼他坐下，“你這店最近人氣挺旺啊，小夥子能幹！”
“瞎忙。”張偉寒暄兩句，切入正題，“吳老闆，我想找個掌眼的老師傅坐鎮，您有沒有認識的、靠譜的給推薦推薦？我想請您用紅紙幫我寫個招聘貼門口。”
老吳一聽，拍了下大腿：“嗨！寫什麼招聘啊！你算是問對人了！我這兒正好有個現成的人選！”
他壓低聲音：“我一位老夥計，姓高，今年六十有八了。在這行裡摸爬滾打少說四十年，眼力那是這個！”他豎起大拇指，“前兩年在那家‘博古齋’當首席，後來東家經營不善，店倒了，老爺子就回家養老了。我前幾天還跟他喝茶，感覺他身子骨硬朗，在家也閑得慌。要不……我幫你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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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偉喜出望外：“那敢情好！麻煩吳老闆您幫著牽個線？”
“等著！”老吳也是個爽快人，立刻拿出手機走到一旁打電話。說了大概五六分鐘，他笑眯眯地回來，“成了！老爺子說反正閑著也是閑著，過來看看。大約四十分鐘能到。”
“太好了！多謝吳老闆！”張偉連忙道謝。
“客氣啥！以後都是鄰居，互相照應！”老吳擺擺手，讓店裡的夥計給張偉倒了杯茶。
兩人喝著茶，聊著潘家園的趣聞軼事，時間過得很快。大約四十分鐘後，店門被推開，一位老人走了進來。
老人個頭不高，但腰桿挺得筆直，頭髮花白卻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皺紋雖深，但麵色紅潤，雙目炯炯有神。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唐裝，腳上是千層底布鞋，手裡拄著一根光滑的棗木手杖，整個人透著一股老派而精神的勁兒。
“老高！這兒呢！”老吳站起身招呼。
高老踱步過來，先對老吳點點頭，然後目光便落在張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頷首：“這位就是張老闆？年少有為。”
“高老您好，我是張偉，您叫我小張就行。快請坐！”張偉趕緊起身，恭敬地請老人坐下，親自沏茶。
老吳在一旁介紹：“張總，這就是高老，高世昌。高老，張總年紀雖輕，但做事踏實，店裡東西也規矩。”
高老接過茶杯，道了聲謝，抿了一口，開門見山：“聽老吳說，張老闆店裡缺個看東西的？”
“是，高老。我年輕，眼力閱歷都不夠，店裡缺個您這樣的定海神針。”張偉態度誠懇，“想請您出山，幫著掌掌眼，收收貨，定定價，平時也帶帶店裡幾個年輕人。待遇方麵，您看……月薪五萬，如何？”他直接報了個比老吳之前透露的行情更高的數，以示誠意。
高老似乎有些意外，看了張偉一眼，沒立刻回答，而是放下茶杯：“先看看東西吧。”
張偉陪著高老在自己店裡慢慢轉了一圈。高老看得很仔細，但速度不慢，每件東西上手不過幾秒，或點頭，或搖頭，偶爾低聲點評兩句：“民窯普品……清末仿明……這塊玉沁色自然……”
看完一圈，他回到茶桌旁坐下，直言不諱：“東西都是老的，沒什麼新仿，這很好。但……缺少能鎮得住場子的重器、精品。多是些大路貨。”
張偉虛心受教：“您說得對，剛起步，精品難求。以後還得靠您老把關，慢慢淘換。”他趁機請教，“高老，還有個問題想請教。咱們收東西，萬一收到那種……特別精的，甚至可能存世量極少的，該怎麼處理比較妥當？我是怕……”
高老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他的顧慮，緩緩道：“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真有那種好東西，分情況。來歷清白、傳承有序的，自然最好。若有些模糊，則需謹慎，或秘藏，或通過特殊渠道流轉，關鍵是要穩，要乾淨，不能惹麻煩。這行裡，眼力重要，但‘分寸’二字，更重要。”
張偉若有所思地點頭，感覺又學了一課。
“高老，您看……什麼時候方便來上班？”他再次問道。
高老笑了笑，捋了捋衣袖：“既然來了，今天就當認個門吧。反正在家也無事。”
張偉大喜。高老也不客氣，起身又在店裡樓上樓下仔細轉了一圈，對貨品的擺放、燈光、防盜措施都提了些中肯的建議。張偉一一記下。
至此，店裡的人員架構基本齊整了：財務有李梅、陳靜；銷售有趙蕊、趙倩；鑒定有高老坐鎮。張偉感覺肩上的擔子輕了不少。
中午，張偉做東，在趙蕊挑選的一家口碑不錯的菜館，為高老接風。店裡所有人，連同隔壁牽線的吳老闆，熱熱鬧鬧坐了一大桌。菜肴豐盛，氣氛融洽，算是正式歡迎高老加入“古今緣”這個新團隊。
飯後回到店裡，張偉請高老去二樓休息室歇個午覺。高老擺擺手，指了指窗邊那把躺椅：“不用麻煩，我就在那兒眯一會兒就行，曬曬太陽，舒服。”
趙蕊一聽，立馬“噔噔噔”跑上二樓，從張偉臥室的櫃子裡找出一條嶄新的羊絨毛毯，又“噔噔噔”跑下來，小心翼翼地扶著高老在躺椅上躺好，仔細地為他蓋上毛毯，還細心地把邊角掖好。
張偉在一旁看著，忍不住調侃：“喲，小趙同誌，挺會來事兒啊？”
趙蕊沖他皺皺鼻子：“要你管！尊老愛幼懂不懂？” 那狗腿又傲嬌的小模樣，把一旁的趙倩逗得捂嘴直笑。
張偉笑了笑，跟大夥打了聲招呼，便出門了。他打車來到市中心一家大型書店，在專業書籍區泡了兩個小時。他挑選了一批書籍，包括《刑事偵查學》、《犯罪心理學》、《痕跡檢驗基礎》、《預審策略與技巧》等公安業務書籍，也選了《中國陶瓷史》、《古玉鑒定通論》、《書畫鑒賞入門》、《文玩雜項收藏指南》等古董類書籍。兩大摞書，沉甸甸的。
抱著書回到店裡，已是下午。一進門，就看見趙蕊和趙倩正圍在高老身邊。高老半躺在搖椅上，手裡拿著一件店裡的青花小杯，正給兩個姑娘講解如何從胎質、釉麵、青花發色、畫工、底足等方麵綜合判斷年代。兩個姑娘聽得聚精會神，趙倩的筆記本又派上了用場。
張偉走過去，把給她們買的幾本《古玩收藏入門》、《藝術品市場概述》放在桌上：“喏，給你們買的。沒事多看看，理論結合實踐，進步快。”
然後，他拎著自己那兩大袋專業書籍回到二樓臥室。他把書分門別類在書桌上碼好，深吸一口氣，抽出那本《刑事偵查學》，翻開了第一頁。窗外的喧囂漸漸遠去，他沉浸在另一個世界的知識體係中。這些現代總結提煉出的理論、技術、案例，對於即將在60年代開始的乘警生涯，或許會是意想不到的助力。
時間在專註的學習中悄然流逝。直到窗外天色漸暗，樓下傳來趙蕊道別的聲音，張偉才從書頁中擡起頭，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晚上，他帶著趙蕊和趙倩在附近簡單吃了晚飯，目送兩個女孩結伴離去。回到店裡，關好門，他將白天收到的那一百台仿古相機悉數收入空間。洗漱完畢，他靠在床頭，又拿起那本《刑事偵查學》看了幾頁。
睏意如同潮水般陣陣襲來。他合上書，關掉檯燈。
黑暗中，他思緒飄散。現代線的團隊已然成型，可以自主運轉。那筆兩億多的交易正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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