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在夜空中平穩飛行，機艙內燈光調暗，多數乘客已進入夢鄉。張偉靠窗坐著，手邊放著一杯清水，眼神平靜地看著舷窗外深沉的夜色。剛纔與高峰的那通電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湖麵，此刻餘波纔在他心中緩緩盪開。
他重新閉上眼睛，意識沉入灰霧空間。這裡還剩幾件——精品中的精品，作為“壓箱底”的儲備。但真正讓他玩味的，是那些特意標記出來的“孤品”。
所謂孤品，是指目前全球公認的、僅存一件的傳世珍品。它們或在台北故宮，或在倫敦大英博物館、紐約大都會、巴黎吉美...是各國博物館的鎮館之寶，是收藏界公認的“唯一”。
而張偉手裡，有它們的“第二件”。
比如那件“明成化鬥彩雞缸杯”——全世界公認的僅有幾隻，2014年曾在香港拍出2.8億港幣的天價。而張偉手裡，有幾隻品相幾乎一樣的。
又比如“元青花鬼穀子下山圖罐”——2005年倫敦佳士得拍出1568萬英鎊，創下當時中國藝術品拍賣紀錄。全世界僅此一件。但張偉的收藏裡，有一隻一模一樣的。
還有“清乾隆粉彩鏤空吉慶有餘轉心瓶”——2010年倫敦拍出4300萬英鎊。張偉也有一隻。
“南洋陳氏家族秘藏”這個身份，完美解釋了這些“孤品”的來源——一個清末下南洋的富商家族，在動盪年代將一批頂級收藏秘密運往海外，藏於祖屋密室，百年無人知曉。故事雖然傳奇，但在古董界，傳奇往往就是真相。
張偉睜開眼睛，舷窗外已是晨曦微露。飛機正在下降高度，華北平原的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清晰。
他拿出手機，給高峰發了條資訊：〖清單已更新。標記為‘S’級的全部對標已知孤品。鑒定時務必找三家以上頂級實驗室做全麵檢測，報告要無懈可擊。〗
幾乎秒回：〖收到。已聯絡蘇富比、佳士得、邦瀚斯的頂級專家團隊，以及牛津、劍橋、蘇黎世聯邦理工的實驗室。預計整個鑒定流程需要四到六週。張總，您這手...太驚人了。〗
張偉能想象高峰的震驚。這個一向冷靜的律師，此刻恐怕正盯著那份清單，反覆確認自己冇看錯。
他回覆：〖按計劃推進。注意節奏：先放出一件，看反應；再放第二件；逐步加碼。讓市場慢慢消化，讓那些博物館慢慢著急。〗
高峰：〖明白。這種級彆的‘新發現’，足以讓整個古董界地震。各大博物館肯定會第一時間聯絡，要求比對研究。我們怎麼迴應？〗
張偉想了想：〖開放研究，但要簽保密協議。允許他們取樣檢測，但必須在我們指定的實驗室、指定的專家監督下進行。記住，我們掌握主動權。〗
高峰：〖好的。另外，媒體方麵...〗
張偉：〖找BBC、CNN、《金融時報》的文化版，還有《亞洲藝術》《東方陶瓷學會會刊》這些專業媒體。故事要講得漂亮：南洋華人家族的百年秘藏，動盪年代的守護，跨世紀的發現。多放些祖屋、密室、老物件的照片，氛圍要做足。〗
高峰：〖收到。我會親自跟這個案子。〗
飛機開始降落，耳膜感受到壓力變化。張偉收起手機，望向窗外。北京在晨光中漸漸清晰——這座他穿梭於兩個時代的城市，此刻正從睡夢中醒來。
艙門開啟，他隨著人流走出。首都機場永遠繁忙，清晨的航班一波接一波。他走過長長的廊道，思緒卻還在南洋的那個密室裡。
走出到達大廳時，清晨的涼意撲麵而來。十月的北京，秋意已濃。
店裡剛開門不久，高世昌師傅正在擦拭櫃檯，趙蕊在整理貨架。看到張偉進來，趙蕊眼睛一亮：“老闆！你回來啦！”
“嗯，回來了。”張偉，“這幾天怎麼樣？”
“挺好的！”趙蕊蹦跳著過來，“你猜怎麼著？昨天有個法國客人，看中了那件清中的青花玉壺春瓶，出價很高。”
張偉拍拍她腦袋，轉身上樓。
二樓的小廚房裡，趙倩正把蒸好的包子和小米粥端上桌。看到張偉，她溫柔一笑：“回來了？先吃飯。”
簡單的早餐：小米粥熬得粘稠，包子是茴香豬肉餡的，配一碟小鹹菜。張偉坐下來，吃了一口，舒服地歎了口氣：“還是家裡的飯好吃。”
趙倩在他對麵坐下，看著他吃：“事情辦得順利嗎？”
“順利。”張偉喝了口粥，“接下來幾個月，英國那邊會有大動作。咱們店裡的貨，也可以適當調整一下——把一些中高階的先收一收，等那邊的訊息出來，市場價格可能會有一波變動。”
“明白了。”趙倩點頭，“那招聘的事，這兩天收到不少簡曆。按你的要求，我初步篩了一遍，剩下十二個人。什麼時候麵試？”
“下午吧。”張偉吃完最後一口包子，“團隊要儘快組建起來。英國展廳開張在即，視訊號要提前預熱。”
“好，我安排。”
上午，張偉在店裡處理積壓的事務。看了最近的賬目，聽了高師傅對幾件新收物件的鑒定意見，又和趙蕊一起重新調整了部分陳列。忙忙碌碌，時間過得很快。
中午，和大家一起吃的阿姨做的午餐。飯後，張偉小憩片刻，養精蓄銳準備下午的麵試。
兩點整，麵試開始。
第一個進來的是應聘保鏢兼司機的，叫陳武，三十五歲，退役軍人，曾在中東做過安保，會英語、阿拉伯語、基礎法語，駕駛技術精湛，持有國際駕照。
張偉問了幾個問題：如何處理突髮狀況，對文物的基本認知，對長期出差的看法。陳武回答得很實在，冇有花哨的說辭，但能感覺到經驗豐富、責任心強。
“如果雇主的要求，和當地法律或你的原則衝突，你怎麼處理？”張偉問了個關鍵問題。
陳武想了想：“我會先提醒雇主風險。如果雇主堅持，而這件事不違揹我的底線，我會執行，但會儘量降低風險。如果違背底線，我會拒絕。”
張偉點點頭：“明天可以來試崗嗎？先跟幾天，彼此熟悉一下。”
“可以。”陳武站起身，握手有力，“謝謝張總。”
接下來的兩個助理崗位，應聘者更多。張偉麵了八個，最後選中兩個：一個叫林薇，二十七歲，傳媒專業，在紀錄片團隊做過三年，拍攝和剪輯都很熟練，對傳統文化有研究；另一個叫周明，二十五歲，美術院校畢業，擅長視覺設計，會無人機航拍，還有一定的文物攝影經驗。
兩人都有作品集，看得出有想法也有能力。更重要的是，言談間能感受到他們對這份工作的熱情——不是當作普通工作，而是當作事業機會。
麵試結束，秋日下午的陽光很好，灑在青磚灰瓦上。
“這三個人，你覺得怎麼樣？”張偉問。
“都不錯。”趙倩說，“陳武穩重，林薇乾練，周明有靈氣。薪資按你說的，市場頂薪加績效。他們都很滿意。”
“那就儘快辦入職。”張偉說，“下週開始培訓。我先帶他們熟悉店裡的東西，講一些基礎知識。然後規劃第一個係列視訊的內容。”
“第一個係列拍什麼？”
張偉想了想：“拍‘古董來了’——從它在中國的起源，到如何被收藏、流轉，最後如何在海外被理解和欣賞。第一集可以拍那件明天啟年的青花瓷，講它怎麼從景德鎮出來，怎麼在明清時期被收藏，怎麼在動盪年代流散，最後怎麼被我們發現、修複。”
趙倩眼睛一亮：“這個故事好。有曆史，有工藝，有人情，也有商業。”
“對。”張偉點頭，“我們要做的不是簡單的商品展示，是文化敘事。讓外國人看懂中國古董背後的故事，讓中國人看到傳統文化在海外的生命力。”
兩人邊走邊聊，回到店裡時已是傍晚。夕陽把潘家園的市場染成金色，各家店鋪開始收拾準備打烊。
張偉站在店門口，看著這熟悉又熱鬨的場景。這裡是他現代事業的起點，而如今，他的舞台已經擴充套件到更廣闊的世界。
手機震動，是高峰發來的加密郵件。他走到二樓辦公室，開啟電腦。
郵件內容很簡短：〖第一件已選定：明成化鬥彩雞缸杯。三家實驗室的預約已確認，下週開始檢測。媒體預熱方案已擬定，請審閱。另，佳士得亞洲區總裁親自來電，詢問是否有合作意向。〗
附件裡是詳細的媒體方案，還有佳士得總裁的名片掃描件。
張偉快速瀏覽方案，回覆：〖方案可行。佳士得可以接觸，但明確告知：我們不簽獨家，所有S級藏品都會公開招標。另外，聯絡台北故宮、大英博物館、大都會的瓷器部門，告知他們這件‘新發現’，邀請他們參與研究。〗
點選傳送。
他看著螢幕，想象著當那隻雞缸杯的檢測報告出來，當它被確認是真品，當台北故宮發現自己鎮館之寶的“孿生兄弟”現世時，會引起怎樣的震動。
這不僅僅是商業操作，更是一場文化的對話，一次曆史的回聲。
窗外，夜幕降臨，潘家園的燈火次第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