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的早晨是從一碗麪開始的。
六點,張偉去了本地人常去的那家麪館。店裡已經坐滿了,多是上了年紀的,慢悠悠地吃,慢悠悠地聊。他要了碗燜肉麵,細麵,湯清,上麵鋪一大塊燜得酥爛的五花肉,撒了蔥花和薑絲。
先喝口湯。鮮,醇。再吃麪,麪條滑爽。肉進嘴就化了,肥的不膩。配一筷子薑絲,解膩。
鄰桌兩個老伯在說評彈團的新戲,另一桌的阿姨抱怨菜場青菜又漲了。這些聲音比什麼都讓人踏實。
吃完麪,步行去工藝美術博物館。西北街,粉牆黛瓦的院子,原是清代的“蘇州工藝局”。
裡頭東西多。玉雕、核雕、紅木、扇子、漆器、泥人。他看得細,尤其是當代大師的東西。一件核雕《夜遊赤壁》,橄欖核上雕出蘇軾和客人的小船,人物才米粒大,但神態都有,船槳、水波、石頭,一樣不少。一座紅木屏風,螺鈿拚的花鳥,光底下變顏色。一把蘇扇,湘妃竹的骨,金箋扇麵畫工筆花鳥,精緻得捨不得開啟。
蘇作的東西,不圖大,不圖繁,就圖個精細雅緻。有文人氣。像蘇州這地方,不張揚,但有底子。
玉雕那塊,有幾件新的。青玉雕的太湖石,像宋人賞的那種,又做了簡化。墨玉雕的筆筒,上頭浮著《蘭亭序》的字,刀法跟筆法似的。還有件實驗的,玉跟金屬、樹脂擱一塊,雕成高樓的樣子。
“這些作者還在做嗎?”他問工作人員。
工作人員說大部分都在,可以給聯絡方式。他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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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先去了核雕大師的工作室。桃花塢老巷子裡頭,大師姓周,六十多了,全國工藝美術大師。工作台簡單,一盞燈,幾把刻刀,放大鏡,一堆橄欖核桃核。
周大師遞給他一件剛做完的核舟。拇指大小,船艙窗戶能開合,船頭船尾各坐一人下棋,棋盤上的子都看得見。船底刻著《赤壁賦》全文,字小得跟螞蟻似的,但一筆是一筆。
“刻多久?”
“三個月。每天八個小時,眼睛累。”周大師說,“年輕人冇幾個願意學了,費眼,來錢慢。”
工作室裡還有十八羅漢、八仙過海、紅樓十二釵,也有新題材——城市剪影、地鐵車廂、智慧手機。老的新的都有,看得出也在試著往前走。
張偉訂了十件。題材大師自己定,不催,質量第一。
從核雕出來,去了紅木傢俱廠。吳中區,廠子不小,老闆姓朱,四十多,祖上三代木匠。
朱老闆帶他轉車間。選料、開料、刨平、開榫、組裝、打磨、上蠟,一道道看過去。開榫的那下子,差一點都不行,得嚴絲合縫。
“我想訂幾件傢俱。”張偉說,“不要老樣子,要適合現在用的。明式的味道留著,但書桌得能放電腦,椅子得坐著舒服,櫃子得能裝東西。”
朱老闆眼睛亮了,帶他去樣品間。幾套現代中式擺著:書桌簡練,桌麵有走線的孔,抽屜分好區;沙發借了官帽椅的樣子,加了軟墊;博古架能拆能拚,隨你擺。
張偉訂了一套書房用的,外加玄關櫃、電視櫃、餐桌椅。料用緬甸花梨,工用榫卯,樣子要現代。
朱老闆說親自盯著做。
中午在廠子附近農家樂吃飯。清炒河蝦仁、醃篤鮮、油燜茭白。院子有桂花樹,香得很。他坐樹下慢慢吃,陽光從葉子裡漏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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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去了製扇作坊。平江路一條小支巷裡,門臉不大,裡頭深。老師傅姓顧,七十多了,還在親手做扇骨。
“一把好扇,扇骨要用六年以上的老竹,陰乾三年才能動。”顧師傅拿了把冇做完的給他看,“現在市麵上的,竹子冇乾透就做,冇多久就變形。”
顧師傅手上活不停。刻刀在竹片上走,纏枝蓮紋,老圖案,但刻得活。
扇麵也好。絹的、紙的、金箋的,工筆花鳥、山水小景,雅緻,不鬨。
張偉挑了三把。一把湘妃竹骨金箋花鳥,一把紫竹骨絹本山水,還有把新的——竹骨拚了金屬,扇麵是抽象水墨。
“這三把我要。”他說,“另外想訂一批,放英國展廳。得是蘇扇的工,但題材可以寬點。比如用咱們的老法子,畫玫瑰、城堡、星空,外國人能看懂的。能試試嗎?”
顧師傅想了想,說讓他兒子來做設計,美院畢業的,懂這些。工還是自己把關。
談妥了。先做十把試試。
出作坊時下午三點多。巷口有賣桂花糖藕的,買了一盒,邊吃邊走。藕糯,甜,桂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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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酒店整理今天的。核雕、傢俱、扇子,都訂了。老的新的都有。這些跟之前看的絲綢、刺繡、玉雕擱一塊,夠在英國那邊做個“中國當代工藝”的展了。
古董是古董,這些是活的東西。有中國的根,但說的是現在的話。外國人能看懂,也願意看。他想要的,就是彆把中國東西當博物館裡的標本,得讓它們活著,還在往前走。
給王婷發了郵件,把今天的單子發過去,讓她跟進合同。又給英國的高峰發了訊息,問古堡那邊怎麼樣。
高峯迴得快:主展廳改造完了,安保在弄。您的東西什麼時候到?好提前安排。另外倫敦有畫廊想合作辦展。
張偉想了想,回:貨三個月內到齊。倫敦那個可以接觸,但主題得定好——不是古董展,是“傳統的當代回聲”。
高峰說好,這就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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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去觀前街的鬆鶴樓。鬆鼠桂魚、清炒蝦仁、蟹粉豆腐。一個人吃不了太多,但慢慢吃,慢慢嘗。魚炸得外酥裡嫩,澆上茄汁。旁邊一家三口,父母給孩子講每道菜的來曆。另一桌老兩口,不說話,就那麼吃著。
想起六十年代。那時候下館子是大事,一家人去一次能高興好幾天。
時代不一樣,有些東西還在。
吃完在觀前街走了一段,拐進旁邊小巷。巷子裡安靜,有下棋的,有玩兒的,有門口擇菜的。
走到一座小橋,停下來。橋下流水,兩邊人家亮著燈。有戶人家窗開著,傳出席評彈,唱的是《白蛇傳·賞中秋》,軟軟糯糯的,好聽。
他靠在橋欄上聽了很久。風涼了,心裡熱。
蘇州差不多了。這一路,從景德鎮到龍泉,到禹州,到洛陽,到西安,到南陽,再到蘇州。走了半箇中國,看了無數手藝,見了無數人,訂了無數東西。
看了不少,也想了不少。
夜深了,評彈停了。他往回走。巷子裡的燈一盞盞滅,蘇州要睡了。
明天去上海,看個設計展,把這次的事收個尾。後天回北京。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