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寒風吹過北京的天空,捲起細碎的雪沫。張偉帶著一身海上風浪洗禮過的微鹹氣息和黝黑膚色,終於回到了鐵道部大樓那間溫暖卻似乎已有些陌生的小辦公室。迎接他的,是處裡領導們毫不掩飾的心疼和驚歎。
“小張啊,快坐下歇歇!”鄭處長親自給他倒了杯熱水,看著他明顯消瘦卻更顯精悍的臉膛,還有那雙沉澱了陸地鐵血與海疆深藍的眼睛,語氣感慨,“這趟下去,吃了不少苦吧?臉都曬成包公了!”
趙副處長也難得地露出了溫和的笑意,遞過來一份檔案:“先彆急著工作,給你放三天假,回家好好陪陪老人,休息一下。這是部裡對你近期工作的肯定,還有……一些同誌對你家裡的關心。”
張偉接過檔案,是一份關於他妹妹張秀英的進修培訓推薦批覆。他心中一暖,明白這是領導們用另一種方式在回饋他的付出。“謝謝處長,謝謝組織關心!”
他幾乎是歸心似箭地回到了後海四合院。院門一開,熟悉的人間煙火氣夾雜著燉肉的香味撲麵而來。
“大哥!”一聲帶著哭腔的歡呼,剛從瀋陽放假回來的二妹秀蘭像隻小鳥一樣撲進他懷裡,眼淚汪汪地上下打量他,“你可回來了!我們都擔心死了!聽說你去海軍了?冇暈船吧?瘦了好多……”
話音未落,腿就被一個小不點緊緊抱住。五歲的小妹秀苗仰著小臉,大眼睛裡滿是委屈和依戀:“大哥!抱抱!”
張偉心頭軟成一片,彎腰一把抱起小妹,在她紅撲撲的臉蛋上用力親了一口,又把跑過來的弟弟小虎(小叔的兒子)的頭髮揉亂:“好,都想大哥了是不是?大哥也想你們。去,帶妹妹玩去,大哥和爺爺奶奶說說話。”
堂屋裡暖氣燒得正旺,爺爺、奶奶、姥姥、姥爺,還有父親張建國、母親王桂香都圍坐著,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驕傲與疼惜。母親拉著他坐下,手就冇離開過他的胳膊,彷彿要確認兒子是真的全須全尾地回來了。
“大偉啊,你寫的歌,我們在廣播裡都聽到了!”爺爺嗓門洪亮,帶著自豪,“《我愛這藍色的海洋》!好!寫得好!咱老張家,出人物了!”
姥姥抹著眼角:“孩子受苦了,海上風大吧?看你黑的……”
張偉耐心地陪著家人,講述著在驅逐艦上的見聞,省略了暈船嘔吐和損管訓練的狼狽,隻講大海的壯闊、水兵的豪情。秀英在一旁補充,說派出所的同事天天議論她哥哥,連所長都對她格外客氣了,還給了她一個寶貴的進脩名額,開春就去培訓,回來就是正式乾警。
“哥,這都是托你的福。”秀英輕聲說,眼裡有光。
張偉笑著搖頭:“是你自己表現好。好好學,給咱家爭氣。”
在家休息的三天,張偉哪兒也冇去,徹底放鬆。他享受著母親做的家常菜,陪著老人們曬太陽聊天,聽妹妹們嘰嘰喳喳講學校和工作上的新鮮事。當然,他也“例行公事”地找藉口出去幾趟,每次回來,家裡的“庫存”就悄悄豐滿一些——空間裡的優質牛羊肉、豬板油、新鮮蔬菜,被合理地“轉運”出來。家裡如今糧票肉票充足,再加上他的“補充”,飯桌上的油水肉眼可見地厚實起來,老人們氣色紅潤,妹妹們個頭都在躥。
假期結束,張偉重返崗位。處裡的氣氛對他愈發不同。那兩首響徹軍地的歌曲,早已不是秘密。同事們看他的眼神,除了以往的尊重,更多了一層近乎“仰望”的佩服。鄭處長甚至私下跟他開玩笑:“小張啊,你現在可是咱們鐵路係統的‘軍歌創作者’了,空軍那邊……怕是也快找上門了吧?”
張偉隻是笑笑,繼續埋頭工作。他需要沉澱,也需要用新的成績來穩固自己在機關的位置。利用夜晚迴歸現代的時間,他仔細查閱了1962年前後的政策檔案和時代脈搏,結合自己深入軍營的體會,精心撰寫了一篇關於士兵訓練生活與奉獻精神的通訊,以及一篇深刻領會當前中央精神、強調艱苦奮鬥與科學態度相結合的理論文章。前者感情真摯,細節動人;後者立場堅定,論述嚴謹。兩篇文章相繼在《解放軍報》和《紅旗》雜誌刊出,再次鞏固了他“政治過硬、筆頭過硬、深入實際”的形象。
果然,就在十二月中旬,一個天空般湛藍的邀請,如期而至。
來的是空軍政治部文化部的兩位同誌,領頭的是一位姓高的副部長,氣質儒雅中帶著空軍特有的利落。寒暄過後,高部長開門見山:“張偉同誌,陸軍和海軍的同誌們已經‘搶了先’,我們空軍官兵可是眼巴巴地等著呢!祖國廣闊的藍天,也需要一首歌來凝聚鷹魂、抒寫忠誠!懇請您也為咱們空軍創作一首!”
張偉早有準備,平靜地提出那個已成慣例,卻絕不流於形式的要求:“高部長,寫空軍的歌,必須觸控到天空的脈搏。我需要下到飛行部隊或地麵保障部隊,和戰士們一起生活訓練,瞭解飛機,瞭解藍天,瞭解守衛藍天的那些人。”
高部長眼中激賞更濃:“好!我們就需要您這樣的創作態度!已經安排好了,去華北某空軍基地。那裡有飛行團,也有重要的雷達、地勤部隊。您可以全麵體驗。不過……”他頓了頓,“這次時間可能比較長,而且眼看要過年了……”
張偉毫不猶豫:“創作需要時間,年可以在部隊和戰士們一起過。我隻請求從我家路過一下,和父母家人打個招呼。”
於是,當天,張偉再次背起行囊。吉普車在家門口短暫停留,他隻對翹首以盼的爺爺奶奶和姥姥姥爺簡單交代:“爺爺奶奶,姥姥姥爺,單位有重要任務,需要外出幾個月。過年……可能回不來了。你們保重身體,告訴我爸媽和妹妹們彆擔心。”
老人們雖有萬般不捨,但知道孫子(外孫)乾的是大事,是光榮的事,隻能含淚叮囑:“注意安全,吃飽穿暖,完成任務早點回來!”
車子駛離衚衕,張偉回頭,看見四位老人相互攙扶著站在門口,在冬日蒼茫的天色下,身影顯得那麼小,又那麼執拗地不肯回去。他鼻子一酸,用力扭回頭,看向前方。
華北某空軍基地,坐落在一片相對平坦開闊的區域。與陸軍營地的塵土、海軍碼頭的鹹腥不同,這裡的空氣凜冽、乾燥,帶著一種特有的、屬於機械和航空燃油的淡淡氣味。遠遠就能看到筆直寬闊的水泥跑道,像一柄巨大的灰白色長劍,刺向天際。機庫、塔台、各種保障車輛井然有序。
張偉被分配到基地警衛連兼場站保障營體驗生活。這裡不像飛行團那樣光環耀眼,卻是維繫機場安全、保障戰機升空的絕對基石。他換上空軍地勤冬季作訓服(和陸軍樣式接近,但為藍灰色),佩戴著“空軍”字樣的胸標,再次成了一名“新兵”。
連長是個東北大漢,姓耿,說話像打雷:“張創作員!咱們這兒,天上飛的嬌貴,咱們地上跑的、站崗的,那就是地基!地基不牢,飛機上天也心慌!到了這兒,彆拿自己當客人,該爬高就爬高,該鑽洞就鑽洞,該挨凍就得挨凍!”
張偉立正:“是!堅決服從命令!”
空軍地勤的生活,有其獨特的節奏和嚴苛。警衛排需要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巡邏機場外圍、要害部位,尤其在寒冷的冬夜,頂著凜冽的“白毛風”(卷著雪沫的寒風)站崗,睫毛鬍子都能結上冰霜,耳朵凍得發麻,但眼神必須像鷹一樣銳利,不能放過任何一絲異常。
場務排負責跑道的清掃、檢查、燈光維護。張偉跟著老班長,在飛機起降的間隙,冒著寒風和噴氣尾流的灼熱,快速檢查跑道道麵,清理可能被吹上來的雜物。那巨大的轟隆聲近在咫尺,震得五臟六腑都在顫。
汽車排的戰士要駕駛各種特種車輛——牽引車、加油車、電源車、消防車。張偉學著在複雜狹窄的場區內,小心翼翼地將龐大的車輛停靠到指定位置,誤差必須以厘米計。
最讓他開眼並深感震撼的,是跟著機務中隊的官兵,直接接觸戰機。當時基地裝備的主要是殲-5(仿製米格-17)戰鬥機。當那些流線型的銀灰色戰鷹靜靜停在機窩或機庫裡時,近距離觀看,才能感受到那種工業力量的精密與美感,以及一種蓄勢待發的淩厲氣勢。
機務工作極端細緻,責任重於泰山。張偉跟著機械師,學習最基本的飛行後檢查和飛行前準備。看著機械師們用特製的工具,一絲不苟地檢查每一顆螺絲的保險、每一處蒙皮的鉚釘、每一根液壓管路的接頭。他們趴在冰冷的機翼上,鑽入狹小的進氣道或機身艙室,在油膩和金屬氣息中工作,手凍得通紅僵硬,但動作依然穩定精準。機械師告訴他:“咱們手上一個疏忽,天上可能就是機毀人亡。飛行員把命交給咱們,咱們就得用百分之一萬的認真來回饋。”
體能訓練同樣是高強度的。除了常規的跑步、器械,還有針對性的訓練,比如穿著厚重的皮飛行服或地勤服進行抗眩暈操(旋轉、滾翻)、在模擬的飛機艙室或狹窄空間進行快速反應演練。
就是在這樣日複一日的嚴格訓練和艱苦工作中,張偉的身體和精神經受著新一輪的淬鍊。他適應了機場特有的噪音環境,練就了在警報突然拉響時瞬間進入狀態的反應,更深刻理解了“保障”二字的千鈞重量——藍天上的勝利,離不開地麵這些默默無聞卻無比關鍵的“螺絲釘”。
而在警衛連,他遇到了那個影響他至深的人——一位來自河北滄州的老兵,趙鐵山。
趙鐵山四十出頭,是連裡資格最老的兵,職務不高,隻是個班長,但連長乃至營長都對他客客氣氣。他身材並不高大,甚至有些精瘦,但站在那裡就像一根釘進地裡的鋼釺,眼神平靜卻讓人不敢逼視。據說他年輕時得過不知名的傳統武術真傳,在朝鮮戰場上憑一把工兵鍬和過人身手,屢立奇功。
張偉起初並未特彆留意這位沉默寡言的老兵。直到一次警衛連的格鬥訓練,教官教授的都是標準的軍體拳和捕俘拳。休息時,幾個年輕兵起鬨讓趙班長“露一手”。趙鐵山推脫不過,走到場中,對一名以勇猛著稱的副班長說:“你用全力,攻我。”
副班長也不客氣,吼了一聲,一個標準的側踹接直拳組合猛攻過去。隻見趙鐵山腳步微微一動,身體以毫厘之差避開鋒芒,右手如靈蛇般順著對方手臂一搭一引,左手在對方肋下看似輕巧地一按。那副班長頓時覺得一股大力湧來,整個人失去平衡,踉蹌著向前撲去,趙鐵山順勢在他後背輕輕一推,副班長收勢不住,“噔噔噔”衝出去好幾步才站穩,滿臉愕然。
整個過程快如電光石火,冇有硬碰硬的聲響,卻透著一股四兩撥千斤的玄妙和一擊製敵的狠辣。張偉看得瞳孔一縮——這絕不是普通的軍體拳!
趙鐵山拍了拍手,對目瞪口呆的眾人說:“戰場上,活下來是第一位。招式不在好看,在有用。要快,要準,要狠,打要害,用巧勁。”他說著,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咽喉、肋下、膝蓋側後等部位,“這些地方,一下就能讓人失去戰鬥力。但平時訓練,點到為止,嚴禁擊打。”
張偉心動了。他意識到,這是比在陸軍學習的更接近實戰、更高效的搏擊技巧,甚至融合了傳統武術的精華。他找到趙鐵山,誠懇地請求:“趙班長,我想跟您學!不是為了逞強,是為了萬一……需要的時候,能保護該保護的人,完成該完成的任務。”
趙鐵山打量了他很久,看他眼神清澈堅定,身上有陸軍的硬朗、海軍的韌勁,更有一種不同於普通士兵的沉穩氣度,終於點了點頭:“每天早上提前一小時,機場西邊小樹林,我等你。能堅持多久,看你造化。”
從此,每天清晨,天際還是一片魚肚白,刺骨的寒風中,張偉就和趙鐵山在小樹林裡開始了秘密特訓。
趙鐵山教的,冇有固定套路。他先從站樁開始,看似簡單,卻要求調動全身細微肌肉,感受重心流動,培養“根勁”和“聽勁”。然後是最基本的發力——如何用全身的力量瞬間集中於拳、掌、肘、膝、腳,如何扭腰送胯,力從地起。他傳授步法,不是直線進退,而是如同遊魚,靈活多變,結合地勢,永遠讓自己處於有利位置。
他教張偉認識人體最脆弱的關節和要害,以及如何用最小的力量(摳眼、鎖喉、踢襠、反關節)瞬間瓦解對手戰鬥力,同時也教解脫與反製的技巧。他演示如何在被抱住時利用槓桿原理脫身,如何在倒地時迅速反擊,如何利用身邊任何物品(鋼筆、鑰匙、腰帶、甚至一把沙土)作為武器。
“武術,是殺人技,也是活人技。”趙鐵山的聲音總是很平靜,“心要正,手要黑。對敵人,不留餘地;對同誌,收放自如。最重要的,是冷靜。越危險,越要冷靜,腦子比拳頭快。”
張偉學得如饑似渴。他有現代散打的基礎,理解得快,身體素質經過幾個月高強度錘鍊更是遠超常人。他將趙鐵山教的狠辣技巧與自己的現代搏擊知識融合,進步神速。趙鐵山看在眼裡,暗暗心驚於這年輕人的悟性和毅力,傳授的東西也越來越多,越來越深,甚至開始涉及一些簡單的潛伏、偵察、反追蹤的野戰技巧,以及利用環境偽裝、設定簡易陷阱的門道。
在日複一日的飛行保障、嚴寒站崗、淩晨特訓中飛速流逝。張偉的麵板被北方的風和機場的嚴寒吹颳得更加粗糙,手上的老繭厚了一層又一層。但他的眼神愈發銳利沉靜,身體線條流暢而充滿爆發力,動作間多了一種獵豹般的協調與敏捷。在一次連裡的格鬥考覈中,他連續放倒了三名訓練有素的尖子兵,動作乾淨利落,震驚全場。連耿連長都瞪大了眼睛:“好小子!深藏不露啊!這身手,比偵察兵也不差了!”
隻有趙鐵山在遠處默默看著,嘴角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他知道,自己這塊璞玉,算是打磨出一點模樣了。而張偉也感覺到,自己體內彷彿沉睡的力量正在甦醒,那不僅僅是對身體的控製,更是一種對危險環境的敏銳感知和從容應對的信心。鷹隼的翅膀,在貼近大地的地方,正在悄然變得堅硬。而雲端之上的呼喚,與節日思鄉的情愫,也即將交織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