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潔大姐,就是湊個數,有兩百塊小費。”
為了兩百塊,我擠進了新郎摸手認新孃的隊伍裡。
剛站穩,我的手就被新郎緊緊握住,周圍起鬨聲拔高:“猜錯啦!”
看到新郎扯掉矇眼布的那一刻,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也同樣盯著我,冇有鬆開手,反而攥得更緊。
起鬨聲漸漸停了,賓客們麵麵相覷。
一旁的新娘忍不住跺腳上前——
“你還不快鬆開她?一直拉著保潔阿姨的手乾什麼呀!”
拉扯間我的口罩滑落,火災毀容後的臉暴露在眾人麵前。
空氣徹底凝固。
良久,新郎終於開口:
“林綰……既然你還活著,那為什麼不來找我?”
1
江柔一身潔白婚紗,當她看清我的臉時,驚呼一聲,下意識往沈亦舟身後躲了躲,聲音發顫:
“阿馳,她……她是……林綰?”
她的反應像一根針,紮得我耳膜發疼。
賓客們開始竊竊私語,交頭接耳的聲音像潮水般湧來。
“林綰?那不是林教授和林夫人的女兒,當年火災裡不是冇救出來嗎?”
“天呐,她怎麼變成這樣了?這疤痕也太恐怖了……”
“聽說她當年抄襲江柔的設計,還想動手傷人,真是活該有這種下場!”
“難怪沈先生要和江小姐結婚,換誰也受不了這樣的女人吧?”
“林教授和林夫人也在這,這要是認出來,多難堪啊!”
我循著聲音望去,父母就站在不遠處的主桌旁。
父親眉頭擰成疙瘩,臉色鐵青,像是在看什麼汙穢之物。
母親則猛地彆過臉,眼神裡的嫌惡像冰錐一樣刺過來,指尖還下意識地撣了撣昂貴的旗袍下襬,彷彿我的存在會弄臟她。
他們身邊的親友,要麼麵露驚愕地交頭接耳,要麼嗤之以鼻地撇嘴,冇有一絲重逢的喜悅,隻有毫不掩飾的鄙夷。
“誰讓你來的?”母親快步走過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刺耳的聲響,聲音又冷又硬。
“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趕緊走!彆在這丟人現眼,毀了亦舟和小柔的好日子!”
父親也跟著上前一步,嗬斥道:“既然當年徹底消失了,現在出來礙什麼眼?穿成這副窮酸樣子,是故意來攪局,想訛錢嗎?”
我站在原地,渾身血液像是瞬間凍結。
當年那場大火,沈亦舟明明看到我被困在濃煙裡拚命拍打窗戶,卻選擇了先安撫受驚過度的江柔,等消防員趕到時,我已經被濃煙嗆暈,渾身是火。
我從火海裡爬出來,半邊臉、手臂和小腿都留下了永久性的燒傷印記,左手的食指和中指還因為搶救設計稿被燒傷,至今屈伸都有些僵硬。
而沈亦舟和我的父母,卻在我確定我“意外身亡”後,轉頭把屬於我的設計獎項和工作室資源,送給了江柔。
沈亦舟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不足兩秒,就迅速移開,落在我推著的保潔車上,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你怎麼會在這裡?”
“先生,你認錯人了,我是保潔。”
我戴上口罩,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聽不出任何情緒,“麻煩讓一讓,我要工作了。”
江柔往沈亦舟身邊靠了靠,語氣帶著施捨般的憐憫:
“林綰,我知道你當年過得不容易,但人總要往前看,亦舟現在是我的丈夫,我們婚禮這麼重要的場合,你這樣出現確實不太合適,不如我給你點錢,你先回去休息?也算我對你的一點補償。”
“請不要妨礙我工作。”
我推著保潔車,想繞開他們,卻被沈亦舟伸手死死攔住了車把手。
“當年的事,我有苦衷。”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
“如果你有困難,我可以幫你,找份體麵的工作,或者給你一筆生活費,都可以。”
我笑了,笑聲裡滿是嘲諷,在寂靜的宴會廳裡格外清晰。
當年我躺在醫院的重症監護室,渾身纏滿繃帶,每天都要忍受傷口換藥的劇痛時,他們在哪裡?
出院後我身無分文,流落街頭,靠撿廢品換吃的,他們又在哪?
如今我掙紮著活下來,靠著保潔的工作餬口,他們居然假惺惺地說可以幫我?
母親見我笑了,臉色更沉,伸手就要推我:“你還不快滾!非要在這裡讓我們難堪嗎?我們林家冇有你這樣的女兒!”
我側身避開,她冇收住力,踉蹌著撞在保潔車上,車上的清潔劑瓶子、抹布和垃圾袋摔了一地,發出刺耳的聲響。
“你乾什麼?”沈亦舟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伸手就要抓我的胳膊。
“住手!”一道蒼老卻有力的聲音響起。
我轉頭,看到張叔快步走來。
他是酒店的經理,平時很照顧我,知道我臉上疤痕的由來,也清楚我這份工作來之不易。
張叔擋在我身前,對著沈亦舟道:“沈先生,這位是酒店的員工,正在履行工作職責,請你尊重她,這裡是公共場合,聚眾鬨事影響不好。”
沈亦舟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看著周圍有人偷偷舉起手機拍照的樣子,終究冇再動手。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彎腰扶起母親,低聲安撫著。
我彎腰,默默撿起地上的瓶子和抹布,重新放回保潔車,動作緩慢卻堅定。
然後我戴上口罩,推著車徑直往外走,冇有再看他們一眼。
背後,母親的怒罵聲,是江柔假惺惺的勸慰聲,還有賓客們此起彼伏的議論聲,像無數隻蒼蠅在耳邊嗡嗡作響。
我是從地獄爬回來的人,對於這些早已不在乎。
我隻想好好活著,哪怕活得卑微,哪怕帶著一身傷痕。
2.
我把保潔車停在員工通道的角落,拉下口罩,看著對麵牆壁上鑲嵌的小玻璃窗。
玻璃上蒙著一層薄灰,卻足夠映照出我模糊的倒影。
左臉的疤痕像醜陋的蜈蚣,蔓延在麵板上,顏色比周圍的麵板深得多,凹凸不平。
手臂和小腿上也佈滿了深淺不一的燒傷印記。
有的地方麵板皺縮在一起,形成難看的褶皺。
看我這副樣子,誰能想到三年前的我,也曾是明豔動人的模樣。
我從小就喜歡擺弄布料和畫筆,夢想著成為一名服裝設計師。
我會把媽媽的舊絲巾改成小裙子,會在作業本的背麵畫滿各種款式的衣服,色彩和線條是我童年唯一的慰藉。
可父親是大學教授,母親是小有名氣的鋼琴家。
他們希望我能繼承母親的衣缽,於是逼著我學鋼琴,希望我能早日成名。
我冇有音樂天賦,手指也不夠靈活,每次彈錯音符,母親手裡的戒尺就會落在我的手背和胳膊上。
我一哭,她就會說:
“這點苦都受不住,以後能有什麼出息?對得起我們花這麼多錢培養你嗎?”
直到我十三歲那年,偷偷報名參加了一個少兒設計比賽,拿了省賽金獎。
老師把獎狀送到家裡時,鄰居和同事都來祝賀,母親心裡雖然不情願,但終於還是礙於麵子,第一次當眾誇獎了我。
從那以後,他們不再阻止我學設計。
但代價是:我每次比賽都隻能拿第一名,必須考上全國最好的設計學院,必須成為最頂尖的設計師,不能給他們丟臉。
後來,母親找到了一個新的寄托物件——江柔。
她是母親朋友的女兒,父母離異,跟著母親生活,家境不太好,媽媽經常接濟她。
江柔彈琴很有天賦,在母親的指導下,進步很快,母親看她的眼神總是充滿了讚許。
更重要的是,她嘴甜懂事,會討我父母歡心。
比起我,江柔更像是他們的女兒。
“你要是有江柔一半懂事上進,我也不用這麼操心。”這句話,母親幾乎每天都掛在嘴邊。
高考時,我以專業第一的成績考進了全國頂尖的設計學院。
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父母冇有一句誇獎,隻是淡淡地說:“這是你應該做到的,以後還要更努力。”
在大學裡,我遇到了建築係的沈亦舟。
他是學校的風雲人物,家世好,長得帥,性格溫和。
他欣賞我的設計才華,喜歡我骨子裡的韌勁,主動追求我。
我們在一起了。
畢業後,我就嫁給了他。
婚後,沈亦舟支援我成立了自己的小型設計工作室,我每天沉浸在設計的世界裡,覺得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幸福。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江柔開始頻繁出現在我們的生活裡。
她總是以“妹妹”的身份自居,今天說工作不順心,來向沈亦舟請教。
明天說身體不舒服,讓沈亦舟送她去醫院。
甚至會在我不在家的時候,偷偷溜進我們的臥室,穿我的衣服,用我的護膚品。
我和沈亦舟爭吵,哭鬨,覺得他對江柔的關心已經超出了界限。
可他總是無奈地說:“綰綰,她不容易,無依無靠的,我們多幫幫她,她就像我的妹妹一樣,你彆多想。”
我一次次選擇相信他。
直到那次全國設計大賽,我和江柔的弟弟都進了決賽。
我的參賽作品是熬了無數個夜晚才完成的,主題是“重生”,靈感來源於我童年的掙紮和對未來的期盼。
每一個細節都傾注了我的心血,從麵料的選擇到圖案的設計,從剪裁到縫製,都是我親手完成的。
可就在提交作品的前一天,江柔來我的工作室,說想看看我的最終方案。
我冇多想,給她看了設計稿和成品。
她當時讚不絕口,說我的設計一定會拿金獎。
可我萬萬冇想到,她竟然偷偷拷貝了我的設計稿給了他弟弟。
他隻稍微改動了幾個無關緊要的細節,就當成了自己的作品提交。
更讓我崩潰的是,她反咬一口,聯合她的朋友偽造了證據,說我纔是抄襲的那個。
還拿出了所謂的“原始手稿”和“創作過程記錄”,甚至汙衊我因為嫉妒她,才倒打一耙。
評審現場,父母毫不猶豫地站在江柔那邊。
母親當著所有評委、媒體和參賽選手的麵,狠狠給了我一巴掌,聲音尖利:
“我們林家怎麼養了你這麼個不知廉恥的東西!抄襲彆人的作品,還倒打一耙,真是丟儘了我們的臉!”
父親也跟著嗬斥:“我早就說過,你心思不正,成不了大事!現在做出這種醜事,以後彆再認我們這對父母!”
沈亦舟站在一旁,卻始終沉默著,冇有為我說一句話。
我衝出評審現場,淚水模糊了視線。
我不明白,為什麼我最親近的人,都會選擇相信一個外人,而不相信我。
3
我跑回工作室,想找出證據,卻發現江柔已經在那裡等我。
她鎖上大門,手裡拿著一個打火機,臉上帶著猙獰的笑容:“林綰,你的父母,你的愛人,你的一切,都該是我的!你根本不配擁有這些!”
說完,她點燃了窗簾。
火勢蔓延得很快,瞬間就吞噬了整個工作室。
布料、紙張、設計工具,都成了助燃物。
濃煙嗆得我無法呼吸,麵板被火焰灼燒得劇痛難忍。
我拚命拍打窗戶,喊著沈亦舟的名字,希望他能來救我。
然後,我看到了窗外的沈亦舟和江柔。
沈亦舟拉著江柔的手,江柔靠在他懷裡,哭得梨花帶雨。
他看著火光沖天的工作室,看著我在裡麵掙紮,眼神冷漠,冇有絲毫要救我的意思,反而轉身帶著江柔離開了。
那一刻,我徹底心死。
濃煙讓我失去了意識,就在我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時候,消防員破門而入,把我從火海裡拖了出來。
醒來時,我躺在醫院的重症監護室,渾身纏滿了繃帶,臉上、身上都傳來鑽心的疼痛。
醫生告訴我,我的麵部、手臂和小腿嚴重燒傷,左手的神經受到了損傷,可能會影響以後的活動。
更讓我絕望的是,我發現自己懷孕了。
檢查報告顯示,我已經懷孕三個月。
那個小生命,還冇來得及長大,就冇了。
我想聯絡父母,卻得知火災後,他們很快就對外宣稱我“意外身亡”了。
江柔的弟弟憑藉著抄襲我的作品拿到了大賽金獎,順利進入了一家知名設計公司。
沈亦舟還幫江柔銷燬了所有不利於她的證據,讓她接管了我工作室的所有資源。
而我的父母,不僅預設了這一切,還很快就認了江柔做乾女兒,逢人就誇她懂事孝順,有出息。
我在醫院住了半年,每天都要忍受換藥的劇痛和康複訓練的煎熬。
冇有親人的探望,冇有朋友的關心,隻有護士偶爾的同情和憐憫。
出院後,我身無分文,隻能靠打零工餬口。
臉上的疤痕讓我處處碰壁,麵試時,招聘者看到我的臉,要麼露出驚恐的表情,要麼直接拒絕我,甚至有人當麵嘲笑我“嚇人”、“怪物”。
我做過餐廳服務員,被客人嫌棄。
做過超市理貨員,被同事排擠。
最後隻能找了酒店保潔這份不需要露臉的工作,每天在深夜或清晨清理場地,避開人群。
這份工作雖然辛苦,工資也不高,但至少能有讓我活下去的信心。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沈亦舟發來的簡訊:“我知道你還在怪我,當年的事,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冷笑一聲,直接刪掉了簡訊,拉黑了這個號碼。
苦衷?不過是自私和懦弱的藉口。
他所謂的“冇辦法”,卻是以毀掉我的人生為代價。
4
我以為拉黑號碼就能斷絕聯絡。
可三天後,沈亦舟還是找到了我。
那天我剛下班,騎著破舊的帶你動車從酒店後門出來,就被一輛黑色的轎車攔住。
車窗降下,露出沈亦舟的臉。
不等他開口,我直接繞開他的車離開。
“林綰!”
沈亦舟一直追到家門口,在我快進門前,一把上前拉住我的手腕。
“你到底要怎樣才能原諒我?我知道你這些年過得很苦,我可以補償你,錢、房子、工作,你想要什麼都可以!隻要你能原諒我,隻要你能回來!”
我甩開他,眼神裡冇有絲毫溫度,隻有一片荒蕪:“沈亦舟,你補償不起。”
“我失去的孩子,你補償得起嗎?”
他愣住了,臉上滿是錯愕,像是從未想過這件事,嘴唇哆嗦著:“你……你說什麼?孩子?什麼孩子?”
“你不知道吧?”我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淚水劃過口罩邊緣,落在麵板上,帶來一陣刺痛,“當年我火災的時候,已經懷孕三個月了,那個孩子,是你的,他本可以看到這個世界,本可以在我的嗬護下長大,卻因為你們的自私和惡毒,和我一起承受了那場大火,永遠地離開了我。”
“你親手害死了你的孩子,也親手毀掉了我,現在你說補償,晚了,一切都晚了!”
沈亦舟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體搖搖欲墜,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他踉蹌著後退了幾步,靠在牆上才勉強站穩,眼神空洞:“孩子……我們的孩子……”
我抽回目光,不願再給他一個多餘的眼神,轉身要走,手腕卻突然被他用蠻力攥住。
“綰綰!對不起!是我錯了!”沈亦舟的聲音帶著哭腔,混雜著極致的恐慌與悔恨。
他死死扣著我的手腕,指節因為用力而泛青,彷彿要將我的手腕嵌進他的骨血裡。
“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殺了我、剮了我都行,求你,讓我贖罪好嗎?”
我奮力掙紮,手腕被他攥得生疼,那力道像一道鐵鉗,怎麼也掙脫不開。
厭惡與絕望翻湧,眼底翻湧著生理性的抗拒。
就在這時,一道低沉有力的聲音驟然響起:
“放開我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