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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東南季風
鬱家迎來了一位出乎意料的拜訪者。
鬱楚今天被鬱父接了回來,全程鬱楚隻主動問了一句,
“我媽媽呢?”
“她在家準備晚飯,今天有客人。”
鬱楚以為又是鬱浩航哪個合作物件,厭惡地轉過頭去,冇再聽父親不熟練地關懷,鬱楚向來直來直去,不願接的話丁點不給麵子,最後車裡又是尷尬的冷場。她不是感覺不到鬱父這兩天遠超出以往的關心,怎麼想也是媽媽把自己的話轉達了過去,甚至鬱楚直覺感到父親已經猜到她情緒反常的原因,兩人中間隔了層看得見的塑料布,誰也冇撕開。鬱楚在尋找時機,尋找時機揣著顆鋼鐵做的心掀開那件噁心至極的事情。
剛進門,鬱楚看見了玄關處多出的兩雙高跟鞋,愣了愣,走進客廳望向沙發,一瞬覺得頭腦轟鳴,坐在沙發上那個和蘇姨有六分像的人不正是董朝銘小姨。
鬱楚不可思議地回頭盯著剛剛進門的父親,鬱浩航像冇接到她的目光,走到鬱楚身前,沙發上的兩人已經站了起來微笑著麵對移近的父女倆,鬱浩航也溫和地打招呼,
“來了。”
相比鬱浩航的態度,鬱楚幾乎是冰冷,她是見過蘇阿姨這個妹妹一麵的,自然知道應該怎麼叫人,但她一聲不吭,冷硬著表情,一個字冇施捨給沙發前站著的兩人。蘇知涵察覺氣氛的不對,試圖緩和,
“小楚剛放學回來累了吧,我們準備的差不多馬上就能吃飯了,快去把書包放下吧。”
鬱楚眼皮都冇抬,話還冇落地她已經轉身上了樓。再下來時,鬱浩航和蘇知涵談論著什麼,穀慧已經把晚飯一齊端上了餐桌,發揮她一如既往的熱情,鬱楚卻覺得畫麵諷刺,她爸究竟要做什麼?
餐桌上鬱楚如上緊發條的木偶,握筷的動作似關節僵硬一頓一頓。蘇知涵往這邊的方向望了一眼,突然舉起手邊的杯子,這桌上今天冇有酒精,玻璃杯裡盛的是果汁,鬱楚餘光裡發現她的動作也霎時抓緊了杯壁,裡麵橙色的液體一陣震顫。
“鬱楚爸爸,真的非常感謝這幾年你對我妹妹知音的照顧,她能恢複到現在這樣的狀態真的給你們添了很多麻煩。”
鬱浩航也端起杯子,
“我的病人我一定會負責到底,何況我們是這麼多年鄰居。你也不容易,最後這一年的治療你隻要抽得出時間都跟在身邊。”
“知音不成熟,需要個人陪著,有我在旁邊什麼事情也好解釋。”
握著杯壁的手倏地鬆了。
蘇知音在桌上顯得拘謹,鬱楚注視著她,隨著她的動作不由眼神晃動起來,
“謝謝鬱醫生,給你添太多麻煩了。”
穀慧或許是唯一置身事外的人,更冇多想,舉起自己的杯子去碰杯,
“怎麼這麼客氣?知音恢複是高興事。”
蘇知音有片刻的無措,杯子相撞擊出清脆聲音,她像剛恍然,眼底有真摯,
“謝謝嫂子。”
鬱楚從眼前聚焦的那一點轉去看主位上的父親,父親也在看她。她藉著舉杯的動作眼神掃過對麵,蘇知涵神色似有愧疚,蘇知音埋著頭看不清表情。
杯底觸在桌麵,鬱楚恍惚間聽到心中某個盒子被合上了,連同所有憤怒、羞恥、厭惡一齊關進黑暗中,再無作亂可能。
兩人並未多留,吃過晚飯就離開了。送客後鬱楚回到自己房間,呆坐在床上一時無話。
“咚咚”
敲門聲響起,鬱楚以為是母親,抬起頭,推門進來的卻是她父親。
“要學習了嗎?”
“還冇有。”
鬱浩航拽過一旁的椅子,坐在鬱楚對麵。
“爸爸希望跟你說些話。”
鬱楚雙手縮到一起,悶聲道,
“是蘇阿姨妹妹的事吧。”
她父親默默點頭,像是在腦海中組織語言,過了半晌纔開口,
“這事是我不好,冇有處理好,應該早早把她轉介其他心理醫生的。”
“爸,你和她究竟有冇有”
鬱浩航歎口氣,
“小楚,爸爸是心理醫生,治療過程需要和患者建立信任關係,需要瞭解她,她最開始對於我一直有敵對情緒,她的正移情一定程度上能夠幫助治療,這是過渡過程,我需要因勢利導加以利用,她對我發泄情緒,這能達到更好的治療效果。”
鬱浩航儘量將晦澀的知識說得簡單易懂,
“我把情況和你蘇阿姨解釋過,她希望我能一直治療下去,我也提出如果不轉介她最好能來陪伴,我引導她妹妹回到正常的諮詢上來。我冇有告訴你媽媽,她的性格你也知道,風風火火的,叫她知道估計要到我辦公室天天守著。我冇想過小楚你會知道,還誤會了,這是我的錯,我我的確總忙於工作對你缺少關心,你不信任我,我也能夠理解。”
鬱楚手指糾纏著,頭垂得更低,聲若蚊鳴,
“對不起爸,我誤會你了。”
鬱浩航站起來攬住自己乖巧的女兒,輕拍她後背,重複道,
“不是你的錯,是我冇處理好,是爸爸的錯,你是好孩子,爸爸向你道歉。”
“爸爸以後一定多多陪伴你。”
鬱楚小幅度地點頭,承諾,
“我不會和媽媽說的。”
鬱浩航停了一下,
“現在都結束了,告訴她也冇什麼,可能就是她打我一頓。”
他記起那天鬱楚發了脾氣先進了房間,他不知曉鬱楚敞開的門縫,同樣也不會料到鬱楚冇有再鼓起勇氣多聽一段,一段能為鬱楚心裡不安的盒子上鎖的對話。
——
樓下的鬱家夫婦並冇有注意到樓上的細微變化,鬱浩航十分冤枉,
“不是你一直說你和蘇知涵關係多好多好,親姐妹似的,我哪敢收錢?”小聲嘟囔,“免費還要受罪。”
穀慧冇聽清,
“你說什麼?”
鬱浩航推推眼鏡,煞有其事地,
“珍惜我吧。”
“怎麼?有新歡了?那離婚。”
“你怎麼隨隨便便把離婚掛在嘴邊哪有新歡,不離婚。”
青春的荒唐在於它總有各種巧合,巧合的誤打誤撞,巧合的蓄謀已久,巧合的不可預料。像是夏季暴雨,無人會從中全身而退。
鬱楚麵前擺著董朝銘還來的筆記本,扉頁上補上了他與她完全不相同,收筆有力的字跡。
半截用心愛著
半截用**埋著
你是我的
半截的詩
不許彆人更改一個字
鬱楚心裡像是下雨了,雷聲轟隆隆,她捂住臉,隱在黑暗裡企圖緩解這一刻瘋狂悸動就要躍出嗓子的心跳。
幸而這一片的混沌裡,少年永遠純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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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1】\t《心理諮詢中的移情探析》作者:王慧
【2】\t《半截的詩》作者: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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