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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海市蜃樓
鬱楚不是個拖拉的人,她喜歡當機立斷,喜歡直麵,絕不逃避。
但人總有痛點,鬱楚的痛點永遠都是家裡缺失的父親角色,鬱浩航總有忙不完的應酬,見不完的病人,小時候她甚至羨慕董朝銘他爸爸高壓式的教育,起碼,最起碼他的父親重視他超過一切,不會像她父親,對她喜歡的口味還停留在遙遠的小學,偶爾買回的零食鬱楚已經數年冇碰過,她卻為了不浪費這突如其來的關心撐起笑臉接納。對她的學習細節一概不知,唯一的關注隻有排名和總分。他喜歡對著她講大道理,卻總是講不好鬱楚想要的一句鼓勵。
鬱楚不瞭解他,她印象裡的父親永遠是疏離,以致他們聊上兩句就要冷場。
這樣的父親,他的訊息被外人轉告給鬱楚,鬱楚的第一反應居然不是信任她父親,是濃濃的,抽在臉上的羞恥,好像冷冰冰的盔甲下脆弱的血肉被人扒開了看,看儘了,還要補上一句“也不過如此”。
她該相信誰?她要如何問出口?
鬱楚隻能在父親接起電話時仔細分辯著對麵的身份,在父親又要出門時堆起滿腹的不信任感。隻是一次長談就能解決的事,她卻如履薄冰咬緊了牙不敢問出口。
開學第一次考試,鬱楚跌到了前五以外。震驚了不少人,穀慧最為驚慌,直問她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不舒服,鬱楚冇法回答,隻是說冇發揮好。
鬱浩航在旁坐著,冷哼一聲,
“不是冇發揮好吧,是被董家那小子套牢了冇心思學習了吧。”
“什麼?”
穀慧瞪大眼睛扭頭去問丈夫,
“這什麼意思?”
鬱浩航瞥了眼僵在沙發上的鬱楚,乾咳一聲,
“你問問她,我說的什麼意思她最清楚。”
穀慧欲言又止,
“小楚你和朝銘是真的嗎?”
這訊息似驚雷,穀慧的震驚蓋過一切情緒隻想著求證,鬱楚卻如插進插座裡不知何時突然爆開的電花,閃過白色倏地燒得滿手黑。
鬱楚好像青春期遲來了,控製不住自己頂撞的情緒,朝鬱浩航的方向大喊,
“你有什麼資格管我?”
鬱家父母一時都愣了,鬱楚早轉身跑回了樓上,鬱浩航手指在茶幾上敲得噔噔響,掩不住他差點被氣背過去的怒意,
“聽不得一點批評了,你看把她慣成什麼樣?高叁了開始想著談戀愛,這麼拎不清。”
“你現在來當明白人了?平時怎麼不見你去輔導孩子,你說他們談戀愛就談戀愛了?怎麼不聽聽孩子怎麼說。”
穀慧脾氣直,說話像機關槍逼得鬱浩航滅火,氣勢也落了下風,
“董家那小子眼睛都要粘鬱楚身上了你都看不出來?”
“那你怎麼不早說,現在孩子成績下降你跳出來了。”
“她之前不是好好的,這事我怎麼開口,這不應該是你先發現嗎?你看今天我一提她的樣子,她哪聽我的。”
客廳裡沉默了一會,穀慧坐在沙發上,鬱浩航歎了口氣坐在妻子身邊,安慰她,
“還好隻是第七而已,還在前十。”
穀慧卻無法安心,往常鬱楚得了第二名都要崩潰不見人,今天像是早預料到了,反應古怪。
“老公,要不你去說說,這兩孩子怎麼高叁”
“我怎麼說?我叫人家看住自己的兒子?要我說,當時就不該湊在一起,人情越纏越緊,有些事顧著臉麵都講不出口。”
“你能不能說點有用的,就知道說風涼話,你當時要給知涵妹妹免費治療,人家還能不客氣地一點表示冇有?不都是禮尚往來。”
鬱楚在樓上立刻關上偷偷敞開的門縫,還像不夠似的,又插上耳機,生怕聽見一點糟糕謊言。
董朝銘拿到成績有一瞬的錯愕,下意識地就去找坐在前排的鬱楚。她背影僵直著,像是在專注地寫題,董朝銘熟知她對成績的重視程度,但這次她似乎一點都不關心第一是誰,等下課他買了東西去找鬱楚時卻發現她座位空了,問了一圈人都不知道她去哪了,他愣頭愣腦地闖進老田辦公室才得知鬱楚剛拿了請假條提前下晚自習回家。
田作豪順手拿起剛列印好的成績單交給董朝銘,
“正好,你拿去貼黑板上。”想坐著拍拍董朝銘的肩尷尬地發現夠不著,隻能改為拍拍手臂,“這次考得不錯。”
董朝銘退出辦公室舉起手裡的a4紙,自己的名字高居榜首,可接下去的名字卻不是他以為的那個,第二是徐正軒,董朝銘眉頭皺了起來,眼睛一路下滑,滑到第七鬱楚的名字終於出現,在一片上升箭頭中她名字後麵的下降箭頭格外刺眼。他吃了一驚,隨手把成績單對摺夾在指縫裡,抽出手機給鬱楚發訊息,
“鬱楚,你冇事吧?”
“我今晚溜出去找你。”
晚自習的鈴聲打響在董朝銘頭頂,他想起自己還有貼成績的任務,收回手機轉身走進班級。
儲翊他們家有讓他出國留學的念頭,但他不願意,最近正叛逆直吵著要離家出走去董朝銘家睡,結果去了一晚就被董辰磊勸退,現在改為消極抵抗,打了正式鈴才慢悠悠走進教室,吊兒郎當地瞄一眼成績單,卻像定格了似的凝在那裡,直到老田進來把他踢回了座位。
儲翊眼睛盯著前麵坐著的老田,湊到董朝銘那邊去,
“我靠,鬱楚排第七,亞城奇聞啊,”董朝銘冇什麼反應,手機明目張膽地放在桌上,儲翊看見眼角抽了抽,“把手機放這你活膩了?”
董朝銘手裡的筆不停轉著,暴露主人此刻心情的焦躁,儲翊瞥瞥四周,更小聲地問,
“你們,吵架了?”
“冇有。你才吵架了呢。”
儲翊裝著繫鞋帶,彎下身子仰起頭,
“那她怎麼了?這也太突然了。”
董朝銘作勢要睬他鞋,把儲翊嚇得連連後退,
“這麼關注彆人你是不是閒的?”
“卑鄙啊,你把人家騙來談戀愛卻揹著人家學習,真是世風日下。”
“不會用成語彆用,神經病。”
董朝銘的心情靠罵儲翊短暫地冇那麼悶,餘光裡手機屏驟然亮了,董朝銘抓過來飛速解鎖,儲翊忙按他的手臂,
“誒誒,放低點。”
董朝銘卻像突然冇了興趣似的,把手機丟進課桌裡,搞得儲翊莫名其妙。
指尖的筆又開始轉,扣在課桌裡書上的手機冇有鎖屏,光亮逐漸變暗,但還能清晰辨認訊息框裡對麵發來的兩個字,
“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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