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句話看似平淡，卻讓柳氏心中微微一顫。
白子躍的戰報會如何描述他們被俘的經過？是否提及炎魁的齷齪心思？
她不敢深想，隻是垂首道：“能得白將軍與天鋒將士捨命相救，已是萬幸，若無陛下麾下虎賁，我等早已……”
她沒有說下去，但其中的後怕與感激顯而易見。
“軒轅破將軍，”穆鋒忽然提到了這個名字，他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純粹的讚賞。
“黑曜隕星帶一戰，朕雖未親見其全過程，但觀其絕境之中，不惜親身回返救援袍澤，死戰不退，直至最後一兵一卒……此等忠勇，此等擔當，實乃為將者之楷模，朕，甚為敬佩。”
他頓了頓，目光彷彿穿透了宮殿的壁壘，望向了遙遠的玄羅方向：“如此良將，世所罕見，玄羅仙國有此柱石，是玄羅之幸。”
柳氏聞言，鼻尖一酸，眼眶瞬間泛紅。
自從戰敗以來，她聽到的多是仙都的流言蜚語、敵人的羞辱嘲諷，何曾聽過如此高的、來自潛在敵對陣營帝君的真誠讚譽？
這讚譽不僅是對夫君能力的肯定，更是對他人格與忠義的認可。
軒轅烈更是挺直了腰板，父親在他心中的形象，原本因戰敗和謠言蒙上了一層陰影，此刻卻被這位救他們、氣度威嚴更勝玄羅仙主的天鋒帝君親手擦亮，變得更加高大光輝。
“陛下……謬讚了。”柳氏聲音微哽，“我夫君……隻是盡人臣本分。”
“本分？”穆鋒微微搖頭，嘴角似乎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那弧度並非嘲諷，而是一種看透世情的淡然。
“能在絕境中恪守本分，尤為可貴。世間多的是順境時高歌忠義，逆境時便改弦更張之徒。”
他的話意有所指，柳氏母子卻不敢深究。
穆鋒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道：“你們既已安全抵達天鋒，便好生在此休養，所需一切，自有宮內安排。
烈兒與雪兒年紀尚輕，經曆此番磨難，未必是壞事。朕觀烈兒已有向武之心，雪兒亦顯堅韌，未來可期。”
軒轅烈和軒轅雪連忙起身：“謝陛下關懷！”
穆鋒微微頷首，隨即說出了讓柳氏母子最為意外、也最為激動的話：“待你們休整妥當，局勢稍緩，朕會安排人手，護送你們返回玄羅仙國，與軒轅破將軍團聚。”
返回玄羅？與夫君（父親）團聚？
柳氏等人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帝座上的身影。
經曆了仙都劇變、被俘九陽、又輾轉來到這敵友難辨的天鋒皇朝，她內心深處對於返回故國、與夫君重逢早已不抱太大希望，甚至擔心天鋒會以他們為質，要挾軒轅破或玄羅。
卻沒想到，這位以鐵血手腕聞名、與玄羅關係微妙的天鋒帝君，竟會如此明確、如此自然地承諾送他們回去！
巨大的驚喜與如釋重負瞬間衝垮了她強撐的鎮定，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
她再次離座，拉著兒女便要跪下：“陛下……陛下天恩！妾身……妾身不知何以為報！”
軒轅烈和軒轅雪也是激動得渾身發抖，眼圈通紅。
回家！回到父親身邊！這個他們這段時間被俘以來日夜期盼卻不敢宣之於口的夢想，竟然在此刻，由這位陌生的帝王親口許諾。
穆鋒抬手虛扶，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住了他們下跪的身形。“不必如此。”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救你們，是機緣巧合，亦是道義所在。送你們回去，亦是成全一段人情。軒轅破將軍是值得敬重之人，朕亦希望他能與家人團聚。”
他這話說得坦蕩直接，沒有虛偽的客套，卻更顯真誠。
柳氏母子此刻心中，對這位天鋒帝君的觀感，已然從最初的敬畏、感激，上升到了一種近乎折服的崇敬。
強大、威嚴、目光如炬、行事有度、更難得的是有如此氣度與胸懷！
“陛下仁德，妾身母子銘感五內！”柳氏穩住情緒，再次鄭重行禮。
“好了，”穆鋒似乎不習慣這種過於情感外露的場麵，揮了揮手：“你們一路勞頓，先下去休息吧，具體事宜，朕會著人安排。”
“是，謝陛下！妾身（晚輩）告退。”
柳氏母子三人恭恭敬敬地行禮，然後在內侍官的引導下，緩緩退出了修羅正殿。
直到走出殿門很遠，重新感受到帝星那特有的、帶著鐵血氣息的陽光，三人才彷彿從一場震撼的夢境中緩緩蘇醒。
回首望去，那巍峨的修羅帝宮如同匍匐的巨獸，沉默而威嚴。
而帝宮深處那位帝王的身影與話語，卻已深深烙印在他們的心中。
“娘，”軒轅雪小聲開口，眼中仍有淚光，卻帶著亮晶晶的神采：“這位穆鋒陛下……和仙主陛下，好像很不一樣。”
柳氏輕輕撫摸著女兒的頭，望著帝宮的方向，喃喃道：“是啊……不一樣。”
她想起玄羅仙都那華麗的星辰大殿，想起仙主那籠罩在星芒後模糊不清的麵容和說話總是意味深長雲裏霧裏。
再對比今日所見穆鋒那如雷霆烈日般清晰、坦蕩又充滿力量感的帝王氣魄，心中滋味複雜難言。
軒轅烈則握緊了拳頭，眼神堅定：“白將軍劍術通神，穆鋒陛下氣度恢弘……天鋒皇朝，果然不凡。父親常說，為將者當知天下英雄……今日，兒子算是見識了。”
他們知道，前路依舊迷霧重重，玄羅國內局勢詭異，父親處境艱難。
但至少此刻，他們得到了暫時的安全，更獲得了一個明確的、充滿希望的承諾，回家。
而對於端坐於修羅正殿帝座之上的穆鋒而言，接見柳氏母子，不過是他日常政務中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他承諾送其回去，看似是基於對軒轅破的欣賞，感覺也是一種順勢而為的政治姿態，毫無破綻。
至於這承諾背後，玄羅仙國那潭水有多深，軒轅破歸國後要麵對怎樣的風刀霜劍，以及這送還的時機與方式會引發何種連鎖反應……那便是另一盤更大的棋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