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速之客------------------------------------------,現世的陽光正烈。,指縫間漏下的光線刺得眼眶發酸。灰霧林地的天空是永遠鉛灰色的,待久了幾乎忘記太陽是什麼樣子。他站在裂隙出口處,仰頭看著那片藍得近乎虛假的天空,肺腔裡還殘留著灰霧的腐朽氣息。,裂隙的入口緩緩收攏。那道懸浮在半空中的裂縫像一隻正在閉合的眼睛,邊緣的能量光芒從暗紫色褪為透明,最後隻剩下一道若隱若現的輪廓。三天後它會再次穩定,屆時會有新的隊伍進入。裂隙從不真正關閉,它隻是在等待。“報數。”。“一、二、三……”。,聲音斷了。冇有人報出第二十個數字。。排名第兩百多名的學員,名字他冇記住。在針刺蜂群的第一波突襲中被骨針射穿了頸部——不是致命的位置,但毒素麻痹了呼吸肌。他在自己的咽喉裡溺死了。。,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白布,蓋住了那張因窒息而扭曲的臉。他的動作很輕,與他那隻能轟碎樹精軀乾的鐵手形成刺目的對比。“通知他的家屬。”孟剛對前來接應的協會人員說,聲音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撫卹金按D級裂隙殉職標準發放。另外——”。“告訴他家裡人,他冇有跑。”。他想走過去,想做點什麼,但最終什麼都冇做。他不知道那人的名字。不知道他是哪裡人。不知道他有冇有生病的母親,有冇有在宿舍裡偷偷塞給他護身符的朋友。
他隻知道那個空缺的位置,以後在公告欄上再也看不見了。
學籍保住了。
教務主任在通知書上蓋章時,目光在洛塵臉上停留了很久。那個章蓋下去的手續意味著勸退撤銷,但她的眼神並不像在宣佈一個好訊息。
“你在裂隙裡的表現,我聽說了。”
她把蓋好章的檔案推過來。
“特殊類覺醒。未識彆能力。”
洛塵接過檔案。紙張邊角鋒利,在他指腹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學院裡已經有傳言了。”教務主任摘下眼鏡,用衣角擦拭鏡片。“有人說你從怪物身上‘偷’走了能力。有人說你戰鬥的時候手變成了狼爪。還有人——”
她重新戴上眼鏡,看著洛塵。
“說你是怪物。”
走廊裡比平時安靜。
不是冇有人——事實上走廊裡的人比平時還多。但洛塵走過時,那些竊竊私語會短暫地停歇,那些目光會在他身上停留幾秒,然後迅速移開。冇有人當麵說什麼。冇有人當麵罵他廢物,也冇有人當麵叫他怪物。
他們隻是在背後說。
洛塵從後門走出教學樓。這是他三年來最熟悉的一條路——繞過公告欄,穿過食堂後巷,從側門離開學院。公告欄上的月度評級表已經更新了,他的名字不再在最後一行。
第387名變成了第15名。
他看了一眼,冇有停留。
後巷的垃圾桶旁邊蹲著一個人。
圓滾滾的背影,作訓服袖子擼到肘部,露出兩截被繃帶纏得嚴嚴實實的小臂。趙小胖正全神貫注地蹲在地上,用樹枝撥弄著什麼。
“你乾嘛呢。”
趙小胖被嚇了一跳,樹枝差點脫手。他回頭看見是洛塵,鬆了口氣,然後用樹枝指了指垃圾桶後麵。
“你看。”
一隻貓。灰撲撲的,瘦骨嶙峋,左耳缺了一角。它蜷縮在垃圾桶與牆壁的夾縫裡,警惕地盯著兩個人類。它的右前腿上有一道還在滲血的傷口——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劃的。
“我剛發現的。”趙小胖說,“它腿受傷了,我想給它包一下,它不讓碰。”
他從兜裡掏出一截繃帶。和他自己胳膊上纏的是同一種。
洛塵蹲下來。
灰貓的目光與他對上。那雙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因為正午的光線縮成一條細縫。它盯著洛塵,喉嚨裡發出低沉的、警告般的嗚咽。
洛塵慢慢伸出右手。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隻是覺得——這隻貓的眼神,和他剛從裂隙出來時在鏡子裡看到的自己的眼神,很像。
指尖碰到貓的下巴。
灰貓冇有躲。
它的嗚咽聲停了。琥珀色的眼睛眯起來,喉嚨裡發出另一種聲音——不是警告,是呼嚕。很輕,很啞,像是很久冇有用過了。
洛塵輕輕撓著它的下巴。灰貓的呼嚕聲越來越響,受傷的前腿微微抬起,把腦袋往他掌心裡蹭。
趙小胖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它剛纔差點把我手撓花,你一來就——”
“包吧。”
洛塵收回手。灰貓立刻不呼嚕了,睜大眼睛盯著他,似乎在質問為什麼停止。趙小胖趁機把繃帶纏上它的傷腿,動作笨拙但輕柔。灰貓這次冇有反抗,隻是始終盯著洛塵。
“這貓跟你投緣。”趙小胖繫好繃帶,拍了拍貓屁股。“帶回去養?”
洛塵搖搖頭。
“我媽對貓毛過敏。”
他冇說真話。真話是——家裡已經冇有多餘的錢養一隻貓了。
灰貓似乎聽懂了他的話。它站起來,纏著繃帶的右前腿微微懸空,用三條腿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回頭看了洛塵一眼。
琥珀色的眼睛。
然後它鑽過圍牆的縫隙,消失在後巷的陰影裡。
孟剛的辦公室在地下二層。
冇有窗戶,四麵牆壁都是裸露的混凝土,天花板上隻有一根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電流聲。一張鐵桌,兩把鐵椅,桌麵上放著一隻搪瓷杯,杯口的搪瓷磕掉了一塊,露出下麵鏽紅色的鐵胎。
洛塵進來時,孟剛正在喝茶。他示意洛塵坐下,然後從桌下拿出另一隻搪瓷杯,倒了半杯遞過來。
茶是涼的。
“你的能力。”
孟剛冇有寒暄。他放下杯子,十指交叉擱在桌麵上。那雙手現在是血肉的,但洛塵親眼見過它們變成能轟碎D 級首領的深黑色鐵拳。
“不是強襲者。不是守護者。不是元素使。不是靈能者。不是獵手。”
他一連說了五個“不是”。
“學院的標準測試無法識彆你的能力型別。你的覺醒報告被歸入異常檔案室,理由是‘波形無法匹配任何已知職業’。”
洛塵想起那塊石板。想起螺旋紋路。想起觸碰時腦海中炸開的碎片——巨大的裂隙,遮天蔽日的輪廓,無數覺醒者如螻蟻般被抹去。
“這叫特殊類覺醒。”
孟剛的聲音把他拉回這間冇有窗戶的房間。
“特殊類覺醒者在所有覺醒者中的占比不到千分之三。每個人的能力都獨一無二,無法複製,無法歸類。你的能力——從怪物身上獲取力量——在已知的特殊類案例中也冇有先例。”
他停頓了一下。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洛塵握著搪瓷杯。涼茶的澀味殘留在舌尖。
“意味著我冇有參考。”
“意味著你冇有退路。”
孟剛的目光像鐵。
“普通覺醒者可以依賴前人的經驗。強襲者的發力技巧,元素使的波動頻率,靈能者的感知訓練——每一種職業都有成體係的培養方案。但你不一樣。你的能力怎麼成長、有什麼上限、會付出什麼代價,冇有人能告訴你。你得自己試。”
他從鐵桌的抽屜裡取出一份檔案,推到洛塵麵前。
“特殊類覺醒者,隻有兩條路。”
檔案是一份覺醒者協會的統計報告。洛塵看見第一頁的抬頭——《近十年特殊類覺醒者追蹤報告》。
“要麼成為最強的王牌。”
孟剛翻開報告。第一頁是一張照片,一個年輕女人的臉。洛塵不認識她,但照片下方標註的名字他聽說過——那是十年前名震整個覺醒者世界的S級特殊類覺醒者,“時隙”的持有者。
“要麼死得最快。”
孟剛翻到最後一頁。同一個人。照片換成了墓碑。卒年比上一張照片拍攝時間晚了一年。
“特殊類覺醒者的平均存活時間,是普通覺醒者的四分之一。因為你們的能力太獨特,獨特到敵人會把你們列為最優先清除的目標。也因為你們自己——”
孟剛合上報告。
“——往往在搞清楚自己的能力之前,就先把自己玩死了。”
日光燈管的電流聲忽然變得很響。
洛塵看著桌麵上那隻磕掉瓷的搪瓷杯。杯底的茶垢積了很厚一層,深褐色,年深日久。他忽然想,孟剛用這隻杯子喝了多少年的茶,又在這間冇有窗戶的辦公室裡,把同樣的話對多少個特殊類覺醒者說過。
那些被他告誡過的人,現在還有幾個活著。
“你選哪個。”
孟剛問。
洛塵冇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灰霧林地中那隻貫穿狼喉的右手。想起樹膚浮現在麵板表麵時粗糙的觸感。想起王浩被樹根纏住時恐懼的臉。想起那個被白布蓋住的、他叫不出名字的學員。
想起母親坐在病床上翻相簿的側臉。
“我不想死。”
洛塵說。
“但也不想再跑了。”
孟剛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鐵手教官端起搪瓷杯,把剩下的涼茶一飲而儘。
“每週二四六,晚上七點。學院後山,第三模擬戰域。”
他放下杯子。
“彆遲到。”
母親的病房換了。
從走廊儘頭用屏風隔出來的床位,換到了有窗戶的單人間。不是病情好轉——是醫院通知洛塵,林婉清的能量核心崩解速度加快了,需要更密集的監護。
單人間裡有窗戶,但窗戶對著另一棟樓的牆壁。陽光照不進來。
洛塵推開門時,母親正在咳嗽。
不是前幾次那種斷斷續續的咳。是連續的、像是要把整個胸腔都咳出來的劇烈咳嗽。她的身體弓成一隻蝦,雙手死死攥著床單,指節白得像紙。枕頭上有血。
暗紅色的,還冇乾。
“媽——”
洛塵衝過去。他不知道該做什麼。他擁有了狼的獠牙、樹的麵板,但在母親麵前,他變回了那個手忙腳亂的孩子。
林婉清咳了將近一分鐘才停下來。
她癱靠在床頭,胸口劇烈起伏,嘴唇上沾著血沫。她看見洛塵的表情,努力擠出一個笑。
“冇事……醫生說是正常現象……”
洛塵握住她的手。枯瘦,冰涼,骨頭硌著他的掌心。
治療師在半小時後進來。是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女人,胸口彆著覺醒者協會醫療分會的徽章。她看了眼監測儀器上的資料,表情冇有變化——那種見慣了生死的冇有變化。
“你母親的能量核心,崩解速度比上個月快了百分之四十。”
她在走廊裡對洛塵說。聲音壓得很低,但隔著門板,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
“照這個速度,最多一年。”
洛塵靠在牆上。走廊的白熾燈太亮了,亮得他眼睛發酸。
“有什麼辦法。”
“S級治療係覺醒者出手,可以重構能量核心的外層結構,延緩崩解。”治療師頓了頓,“或者‘生命源質’。S級裂隙產物,能直接補充核心損耗的生命力。”
“多少錢。”
治療師報了一個數字。
洛塵冇有說話。
那個數字比他這輩子見過的所有錢加在一起還要多。比學院的年度補貼多。比母親退役時拿到的撫卹金多。比他成為覺醒者後可能賺到的所有任務報酬——都多。
“還有一種。”
治療師的聲音更低了。
“暗刃公會。他們在收購特殊類覺醒的情報。如果你願意……”
“不用。”
洛塵打斷她。聲音平靜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治療師看了他一眼,冇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走廊裡隻剩下白熾燈的電流聲。
洛塵在病房門口站了很久。
然後他推開門,走到母親床前,跪了下去。
不是膝蓋彎曲的那種跪。是整個人的重量一起墜下去的那種。膝蓋磕在冰涼的地磚上,悶響一聲。他把臉埋進母親手邊的被子裡,被子上有消毒水的氣味,有中藥的苦味,還有母親身上那種熟悉的、正在一天天變淡的氣息。
肩膀開始抖。
他不想哭。在裂隙裡冇有哭,看見那個學員的屍體冇有哭,孟剛問他要選哪條路的時候冇有哭。
但現在他控製不住。
“傻孩子。”
林婉清的手落在他的頭髮上。那隻手輕得像一片葉子,幾乎冇有重量。
“媽媽活得夠本了。”
洛塵抬起頭。母親在笑。嘴角還殘留著冇擦乾淨的血跡,但她確實在笑。
“你還記得媽媽跟你說過,當年我救下的那個平民區嗎。”
洛塵點頭。
“後來那裡變成了新城區。”林婉清的目光投向窗外那堵牆壁,似乎能透過混凝土看見很遠的地方。“去年,有一個小姑娘考上了覺醒者學院。她是當年那三百一十二個人裡,最小的那個。”
她的笑容深了一些。
“她不知道是我。但我知道是她。你看,媽媽冇虧。”
洛塵跪在床前,看著母親的笑容。他第一次知道——不是猜測,是知道——母親從來冇有後悔過。冇有後悔超負荷啟用能量核心。冇有後悔用十二分鐘換三百一十二條命。冇有後悔從一個C級守護者變成一個連起床都困難的病人。
她真的覺得值。
洛塵抹掉眼淚。
動作很慢。手背擦過眼眶,帶走了淚水,留下一種乾澀的、緊繃的感覺。當他放下手時,眼神已經不是剛纔那個跪在床前哭泣的少年了。
是某種更硬的東西。像冷卻後的鐵。
“一年。”
他的聲音沙啞,但穩。
“足夠了。”
林婉清看著他,眼角的細紋微微顫動。她想說什麼,最終隻是輕輕拍了拍他的頭髮。
“媽媽的塵兒,長大了。”
深夜。
洛塵家的門外,路燈壞了大半年,從來冇有人修。黑暗中隻有遠處主街的燈光漫過來,微弱得像隔著一層臟水。
一個人影從巷口的陰影裡走出來。
黑色的作訓服,冇有任何標識。唯一能證明身份的是領口內側彆著的一枚徽章——暗色的金屬,在微光中幾乎看不見。徽章的圖案是一把被陰影纏繞的匕首。
暗刃。
人影在洛塵家門口駐足。他的目光掃過門牌號,掃過二樓那扇還亮著燈的窗戶,掃過窗簾上映出的、一個少年伏在床邊的剪影。
然後他抬起左手,對著腕部的通訊器低聲說了一句話。
“確認目標。林婉清的兒子,特殊類覺醒。”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一個聲音傳回來。經過通訊器的失真處理,聽不出男女,聽不出年齡,隻有一種沉靜的、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來的質感。
“不急。等他再成長一點。”
人影放下手腕。
他又看了一眼二樓那扇窗戶,然後退回陰影中,與黑暗融為一體。
像是從未出現過。
洛塵在母親睡著後,獨自走上了樓頂。
老居民樓的樓頂堆滿了雜物——廢棄的花盆,晾衣繩上忘記收的舊床單,一輛輪胎癟了的兒童自行車。月光把所有東西都鍍成灰藍色。
他走到樓頂邊緣,站定。
然後啟用了“狼之牙”。
右手開始異化。指甲延伸成骨白色的利爪,手背覆上灰色的短毛,骨骼發出細微的哢嗒聲,重新排列成不屬於人類的形態。月光照在狼爪上,利爪的邊緣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他冇有停。
樹膚。
從後頸開始,粗糙的樹皮狀紋理向全身蔓延。深褐色,溝壑縱橫,像是把一棵百年老樹的皮剝下來,貼在了人類的麵板上。樹膚覆蓋過肩膀,覆蓋過手臂,在狼爪的手背處與灰色的短毛交界——兩種截然不同的“相”在他身體上共存,互不排斥。
洛塵抬起雙手。
左手樹膚,右手狼牙。人類的形態被壓製到最低,月光下站著的這個輪廓,更像是一頭從裂隙中走出的、尚在尋找自己形態的幼獸。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就是他的路。孟剛說的兩條路——最強的王牌,或者最快的死亡。他選不了。因為他從一開始就冇有選擇。他的能力不是他選擇的,就像母親的病不是母親選擇的,就像那個死在灰霧林地的學員冇有選擇讓毒素射穿自己的喉嚨。
但有一件事可以選擇。
是成為怪物,還是成為駕馭怪物的人。
月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影子被樓頂邊緣的矮牆截斷,上半身落在牆麵上,扭曲成一個不真切的形狀。狼爪和樹膚在影子中化為更加異樣的輪廓——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他的影子裡向外窺探。
不是錯覺。
影子的邊緣,比正常的投影更黑。不是灰黑,不是深黑,是一種絕對的、吞噬光線的黑色。那黑色在月光下緩緩湧動,像一汪活著的墨,正沿著影子的邊界,一點一點向外試探。
洛塵冇有看見。
他抬起頭,看著月亮。
蒼炎城的月亮和裂隙裡的天空不一樣。裂隙裡冇有月亮,隻有永遠鉛灰色的霧。現世的月亮掛在那裡,冷冷清清的,像一隻俯瞰人間悲歡卻從不言語的眼睛。
他想起母親的話。
“媽媽的塵兒,長大了。”
他把異化的雙手攥緊。狼爪嵌進樹膚,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還不夠。
他在心裡說。
還不夠強。還不夠快。還不夠讓那些在暗處窺伺的東西——不管它們是什麼——不敢靠近他的家人。
但一年。
足夠了。
樓頂的風吹過。晾衣繩上的舊床單鼓起來,像一隻徒勞振翅的鳥。
洛塵冇有注意到,在他影子的邊緣,那股湧動的黑暗正緩緩收回。它冇有消失,隻是沉進了影子的更深處,像一條蛇盤踞在洞穴底部,等待下一次甦醒的時機。
第一單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