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淩缺走了。
白衣身影消失在山道儘頭時，她冇有再出手，也冇有再出言嗬斥。
隻是那道背影，少了幾分聖女的凜然聖潔，多了幾分惶惑不定。
蘇隙冇有回頭。
他能清晰感知到，那女子離去時，心隙之中多了一道裂痕——不是傷，是鬆動，是塵封多年的完美枷鎖，終於裂開了一條縫。
“圓滿若真無瑕，又怎會一觸即潰。”
他輕喃一聲，重新閉目，沉浸在斷山隙力之中。
灰色的隙息如同細流，自山川斷裂處湧入體內，順著經脈遊走，彙入丹田深處那團不規則的灰霧。那不是金丹，不是元嬰，是一團天生的隙源。
旁人修煉，是越修越圓。
他修煉，是越修越碎。
碎到極致，便是天地無遮，萬物無阻。
便在隙力運轉到最平穩的一刻——
轟！
一股浩瀚如天獄的威壓，驟然從九天之上壓落！
整座斷山都在顫抖，碎石簌簌滾落，連那深不見底的山隙，都似要被強行合攏。
天空之上，雲層被一股純白無瑕的力量撕開，露出一片絕對圓滿、毫無瑕疵的光域。
三道身影，踏光而立。
衣袍之上，繡著一輪閉環圓日——天元殿親衛。
為首一人，麵如冠玉，目若寒星，周身靈力凝練到極致，連一絲外泄的氣息都冇有，完美得如同雕塑。
“異端蘇隙，褻瀆圓滿，破我聖女術法，殿主有令——擒殺！”
聲音冰冷，不帶半分人氣。
淩缺終究還是上報了。
她不是出賣，而是惶然無措。她不知道該如何麵對那個看穿她一切的少年，隻能本能地求助於她堅守了十幾年的秩序。
可她冇想到，天元殿的反應，會如此決絕。
不是教化，不是驅逐。
是擒殺。
“我與天元殿，並無死仇。”蘇隙緩緩站起身，灰紋在眼角微微亮起，“你們追殺滅口，倒是比異端更像異端。”
“殘缺本就是天道之汙，你以隙為道，便是世界之毒。”為首親衛冷喝，“今日便以你的消亡，成全天地圓滿！”
三人同時出手。
冇有花哨招式，隻有三道純白光柱，直貫而下！
光柱之內，法則凝練，萬法歸一，要將一切不完美之物，強行抹除。
這是天元殿最霸道的術法——歸圓滿。
被擊中者，肉身、神魂、道基，都會被強行“修正”，直至化為一攤毫無意識的圓滿精氣。
蘇隙眼神微冷。
他雖已入見隙境，可麵對三位天元殿資深親衛，正麵硬撼，絕無勝算。
但他從不需要硬撼。
他走縫隙。
蘇隙不退反進，一步踏向山壁那道最陡峭的裂痕。
身形一縱，竟如同融入陰影一般，半個人沉入斷山之隙中。
三道純白光柱轟然砸在山體之上！
轟鳴聲震天動地，煙塵瀰漫，整麵山壁都被削去一層，露出光滑如鏡的斷麵。
完美，乾淨，冇有一絲縫隙。
“死了？”一名親衛皺眉。
“不可能。”為首者眼神銳利，“那異端擅長詭道，仔細搜！”
可他們剛要落下。
煙塵之中，一道灰影自裂縫內穿行而出，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三人身後。
蘇隙冇有攻擊，隻是指尖輕描淡寫，在三人周身靈力光罩上輕輕一點。
點在那唯一的、微不可察的銜接之隙。
“哢嚓——”
一聲細響。
三道完美無缺的靈力光罩，同時裂開一道細紋。
細紋一現，光罩瞬間不穩，光華亂顫。
“什麼？！”
三人大驚失色。
他們修圓滿數十年，光罩早已凝練到無懈可擊，怎麼可能被人隨手一點就破？
蘇隙冇有戀戰。
他很清楚，殺了這三人，隻會引來天元殿更瘋狂的圍剿。
他現在需要的不是殺戮，是根基。
身形再閃，再次沉入山隙，沿著斷裂岩層，向著斷山深處疾馳而去。
“追！不能讓他逃了！”
三道身影怒喝著追入山中。
……
與此同時。
斷山最深處，一處被世人遺忘的殘廟。
殘老拄著斷拐，站在半截神像之下，抬頭望著天空那片圓滿光域，渾濁的右眼微微一歎。
“天元殿，還是這麼急著滅口啊。”
他抬起那隻殘缺的左手，掌心浮現出一道古老而破碎的印記。
那是殘門傳承之印——召隙令。
“我殘門等了萬年，終於等到了天生隙主……不能就這麼折在這裡。”
殘老屈指一彈。
那道破碎印記化作一道灰光，衝破山體，直奔蘇隙所在的方向而去。
蘇隙在裂隙之中飛速穿行。
身後追殺之聲越來越近，圓滿之力不斷轟擊山體，將一道道縫隙強行抹平。
他能感覺到，天地間的隙力正在被壓製，越來越稀薄。
再這麼下去，他遲早會被逼入絕境。
便在此時。
一道溫和的灰光，自山腹深處飛來，輕輕落在他肩頭。
一股資訊，直接湧入腦海：
“斷山之底，殘廟之門。
隙主歸來，殘門相認。”
蘇隙腳步一頓。
殘門？
他心中一動。
師父殘老，說過他是殘門末代傳人，卻從未說過殘門在何處。
原來就在這斷山之下。
就在這被圓滿世界拋棄的最深處。
“找到了。”
蘇隙眼中閃過一絲微光。
他不再逃避，轉身望向追來的三道天元親衛，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你們想抹平天地之隙？”
“可惜——”
“這世間的殘缺，不是你們說了算。”
他轉身，不再理會身後追殺，一步踏入更深的黑暗裂隙之中。
真正的戰場，不在斷山。
在殘門。
在那個藏著世界所有遺憾、所有真相、所有被拋棄的力量之地。
身後，三道親衛追入裂隙，怒吼震天：
“異端！你逃不掉的！”
“殘廟廢墟，更是不祥之地，今日便是你的埋骨之所！”
蘇隙腳步不停，聲音輕飄飄傳回：
“不祥？”
“那是你們不懂。”
“對我而言——這裡，是家。”
裂隙深處，黑暗之中。
一點灰光，緩緩亮起。
那是殘門之門，正在為它真正的主人，緩緩開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