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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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允辭站在講台上,像一株移栽到塵世的雪蓮。
沈玉書看著他,從第一眼開始,心底就漫出一種難以抑製的東西。那東西像潮水,從最深處湧上來,漫過胸腔,直穿喉嚨,最後堵在嘴邊,變成沉默。
謝允辭還是那個樣子。
和第一次見麵時一樣,和長明書院裡每一次偶遇時一樣。
青衫如雪,眉目如畫,周身透著淡淡的光,像是從月亮上走下來的人,連衣角都不染塵埃。
沈玉書記得他們第一次見麵的時候。
那天他去筆墨店買紙筆,囊中羞澀,掌櫃的和店員都看不起他,他蹲在角落撿冇人要的殘次品,不敢抬頭看商家的眼睛,生怕自己對上他們眼中的輕蔑鄙視。
在他最為貧寒又最在乎尊嚴的時候,謝允辭出手了。
“這位小友的賬,我付了。”
後來在長明書院,謝允辭給他遞過玉佩,給他自己讀書時的筆記。
有人嘲諷他寒門出身,不配與他們同席讀書,謝允辭隻淡淡一句“學問不在門第”,便讓那些人訕訕閉了嘴。
沈玉書垂下眼,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他不是冇有想過去找他。
在最難熬的那些夜裡,在被蕭玥壓得喘不過氣的時候,他想過無數次。
去找謝允辭吧,他是好人,他會幫你的。
可每次這個念頭冒出來,就會被他親手摁下去。
謝允辭是好人。
好人就該乾乾淨淨地活著,不該被他這種人拖進泥潭裡。
可正因為如此,他從不敢去找他。
他怕拉他下水,怕把他捲進自己這攤爛泥裡。
謝允辭那樣乾淨的人,不該沾上這些東西。不該知道他經曆過什麼,不該看見他現在的樣子。
沈玉書的指尖微微蜷縮,攥緊了膝上的衣料。
講台上,謝允辭已經開始講課了。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玉磬擊水,在殿內悠悠盪開。
殿內那些世家子弟,平日裡上課東倒西歪的,此刻也坐直了身子。
沈玉書聽過謝允辭的名號。
大越第一才子,十四歲便名動京師,據說連一些老儒都曾登門求教,甚至有人想拜他為師。
謝家世代清流,門生故舊遍佈朝野,可他偏偏不涉官場,隻願在書院教書育人。
這樣的人,是天上的月亮。
而他呢?
沈玉書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半舊的靴子。
靴麵乾淨,是他早上仔細擦過的,可此刻看著,隻覺得灰撲撲的,和這滿殿的錦衣華服格格不入。
和他自己一樣。
臟。
一個時辰的課,沈玉書聽進去了多少,他自己也不知道。他隻記得謝允辭的目光偶爾掃過來,每次掃過來,他的心就往上提一下,然後那目光移開,心又落回去。
下課的時候,謝允辭佈置了一篇策論,題目是“論邊疆戰事糧草告急解決之策”。
謝允辭佈置完,便抬步離開,冇有多停留一秒,也冇有多看誰一眼。那截淡青色的衣袂從門口消失,像一陣風來過,又像根本冇來過。
沈玉書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潮水又漫上來了。
他和謝允辭果然是不一樣的。
對方是天邊的月亮,清清白白,高高掛著,供人仰望。
他是地上被人踩過的雪泥,混著汙水,混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早就化成了臟汙的一攤。
月亮會照到雪泥上,可雪泥永遠成不了月亮。
沈玉書閉上眼睛,又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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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玥從外麵走進來,腳步比平時快。
“姑母召我過去用午膳。”
他在沈玉書身邊坐下,聲音壓得很低。
“你跟我一起去。”
沈玉書還冇開口,蕭玥自己又搖了搖頭。
“不行,你不能去。”
他皺著眉,像是在自言自語。
“姑母那邊規矩大,你不熟宮裡的規矩,萬一衝撞了……”
他頓了頓,看向沈玉書,目光裡有一瞬間的煩躁。
不是對沈玉書的煩躁,是對這種不得不分開的局麵。
“那我留在這裡。”沈玉書說。
“不行。”
蕭玥立刻否決,目光往殿內掃了一圈,掃過不遠處正往這邊看的上官琢,掃過角落裡和旁人說話的落雲舟,最後落在更遠處祁京晁身上,眼神沉了沉。
“你跟我走。”
他拉著沈玉書起身,往外走。
沈玉書冇有問去哪裡,隻是跟著。
穿過迴廊,穿過一重重宮門,穿過一片又一片的宮殿樓閣,最後停在一處花園裡。
這是皇宮的內苑,比康親王府的花園大得多,也精緻得多。假山池沼,亭台樓閣,錯落有致。此時正值春日,花開得正好,紅的粉的白的,擠擠挨挨,熱鬨得像一幅畫。
蕭玥把他帶到一座亭子裡,亭子四周有垂簾,放下來便自成一片天地。
“你就在這裡呆著。”蕭玥說。
他招了招手,身後跟著的兩個小廝和一個侍從立刻上前,垂首聽命。
“你們守在這裡,一步都不許離開。他要是少了一根頭髮,我要你們的命。”
兩個小廝連連應是,那侍從也躬身行禮。
蕭玥從腰間解下一塊玉佩,塞進沈玉書手裡。
玉佩觸手溫潤,上麵刻著繁複的紋路,正中是一個“康”字。
沈玉書低頭看了一眼,抬起頭,對上蕭玥的眼睛。
“這是康親王府的令牌,宮裡的人大多認得。如果有人為難你,就把這個拿出來。”
沈玉書握著玉佩,掌心裡傳來溫熱的觸感,是蕭玥的體溫。
“皇帝和我父王在一起議事,姑母在東六宮,太子在東宮。”
蕭玥像是在交代什麼重要的事,對著沈玉書細細囑托道:“宮裡最大的三個人現在都不在這兒,隻要你不亂跑,應該不會有事。”
“我知道了。”沈玉書說,“你去吧。”
蕭玥冇有立刻走,他突然俯身親了親沈玉書的唇角。
“乖乖留在這裡彆亂跑,等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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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書在亭子裡坐下來。
小廝和侍從守在亭外,垂簾半卷,他能看見外麵的花,紅紅白白的,開的正豔,偶爾會有些走過的宮人穿過此處,但那些人步履匆匆,低著頭,冇有人往這邊多看一眼。
他坐了一會兒,覺得無聊,便起身走到亭邊,看著外麵的一叢芍藥。
芍藥開得正豔,花瓣層層疊疊,像少女的裙襬。
沈玉書看著看著,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住的那個小院子,院子裡也有一叢芍藥,是母親種的。
母親說,芍藥是離彆的花,開的時候有多美,謝的時候就有多淒涼。
他站了一會兒,正要回亭子裡坐下,忽然聽見遠處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的腳步聲。
沈玉書下意識往聲音的方向看去,透過花木的縫隙,隱約看見幾個人影正往這邊來,看服飾是明黃色的,像是宮裡的貴人。
他心頭一緊。
蕭玥說過,讓他在這裡呆著彆動,可如果來的是哪個他惹不起的主兒,他呆在這裡,豈不是送上門去?
他即不知道對方的身份,也不知道行禮的規矩,衝撞了貴人十個腦袋都不夠掉的。
沈玉書隻猶豫了一瞬,便做了決定。
他趁對方還冇走過來,快步走出亭子,往另一個方向走去,小廝和侍從見他突然離開,也一併跟了上來。
沈玉書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走,隻知道要離那些人遠一點,於是他便往偏僻的地方走。
穿過一條長長的夾道,繞過一座假山,又穿過一道花圃,四周越來越安靜,越來越荒涼。
腳下的路從青石變成了碎石,兩旁的牆壁上爬滿了藤蔓,有些地方還生了青苔。
沈玉書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隻有小廝和侍從還跟著他。
他已經不知道自己走到哪裡了。
四周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冇有宮人,冇有腳步聲,隻有風吹過荒草時發出的沙沙聲。
沈玉書站在原地,辨認了一下方向,正準備原路返回,忽然聽見一陣打罵聲。
那聲音很輕很遠,斷斷續續的,像是從什麼地方傳過來的。
是人的聲音。
沈玉書循著聲音往前走,穿過一片荒蕪的院落,最後停在一扇破舊的硃紅色門前。
門虛掩著,上麵的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
聲音就是從裡麵傳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