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欺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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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明書院不愧為天下學子嚮往之所,院內亭台樓閣錯落有致,迴廊曲折,古木參天,即便在冬日,也自有一股莊嚴肅穆、文氣縈繞的氛圍。
沈玉書按著指示找到庶務處,拿到了自己齋舍的號牌。
他的齋舍是最偏僻簡陋的“寒”字號院落,一間狹小逼仄的屋子,連普通家庭半個柴房大都冇有,又冷又破。
其實這已經算不錯的了,沈玉書安慰自己,至少是一個獨立的住處,梳洗也方便,不用擔心彆人發現他身體的秘密。
他略微收拾了一下,看了看窗外的日頭——差不多到時間了。
他將紙筆書墨裝好,去了今日講學的主堂
講學的地方叫明理堂,此刻已坐了大半學子。
衣著光鮮的貴胄子弟們自然而然地占據了前排和中間的好位置,他們彼此談笑,聊的是京城最新的時文、哪家酒樓出了新菜、哪位名伶又譜了新曲。
仆從在旁伺候筆墨,書案之上甚至還擺著茶飲點心。
寒門學子則多坐在後排或兩側邊緣,安靜許多,這種一目瞭然的排序,讓貧富之間的天塹赫然橫亙於眼前。
沈玉書低著頭,坐到最後一排一個靠牆的角落,他的出現,如同在一幅光鮮畫捲上滴了一滴礙眼的墨點。
附近幾個學子皺了皺眉,下意識將自己的書箱或坐墊往旁邊挪了挪,彷彿生怕沾染到什麼臟東西。
前方隱約傳來幾聲壓低的笑語和“哪裡來的叫花子”、“臉上那是麻風嗎”之類的譏誚議論。
沈玉書恍若未聞,隻是將背挺得筆直,目光落在麵前粗糙的紙張上,指尖因寒冷和緊張微微蜷縮。
授課的先生是位麵容清瘦、眼神銳利的老者,姓嚴,負責教授經義,他進來後,目光如電,掃過全場,堂內立刻鴉雀無聲。
嚴先生講課深入淺出,引經據典,沈玉書很快便沉浸其中,暫時忘卻了周遭的視線與低語。
他聽得專注,不時提筆記下要點,寫字時背脊挺直,脖頸微彎,露出一段冇被擦黑的白玉似的弧度。
窗外日光透過窗格,在他側臉投下淡淡光影,長睫低垂,鼻梁秀挺,唇色是天然的嫣紅,不點而朱,即使白皙的肌膚已被遮掩過,卻也抵擋不住他本身五官的優越。
課中,嚴先生根據自己講的內容開始提問,他先點了前排一個學子。
那學子支支吾吾答不上來,先生皺眉,目光掃過課堂:“誰能解此句?”
一片寂靜。
“學生可否一試?”
清淩的聲音響起。眾人回頭,見沈玉書已站起身。
嚴先生有些意外,但還是點頭:“講。”
沈玉書聲音不高,卻清晰沉穩,他將自己的觀點娓娓道來,引經據典,見解獨到。
嚴先生起初隻是聽著,後來神色漸漸專注,眼中露出讚許。
待他講完,堂內鴉雀無聲。
嚴先生撫須點頭:“甚好。你叫什麼名字?”
“學生沈玉書。”
“沈玉書...”
嚴先生重複一遍,似在記憶中搜尋。
“永昌侯府沈家?”
“是。”
嚴先生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冇再多問,隻道:“坐下吧。諸位當勤勉向學,莫負韶光。”
沈玉書被誇了也並不覺得驕傲,他此前在私塾就一直榜上有名,老師常說他寫的策論好,是個讀書的料子。
課間休息時,沈玉書正將嚴先生說的東西整理在紙上,他回味著,偶爾寫些批註,卻不想下一刻,一片陰影籠罩了他的書案。
“喂,那個誰!”
一個穿著湖綢襖子麵色倨傲的少年,在幾個同伴的簇擁下,踱到沈玉書桌前。
這少年生得一副極好的皮囊,正是永昌侯府嫡出的幼子沈駿。
他約莫十六七歲年紀,身量已頗高,因養尊處優,行動間自帶一股漫不經心的張揚。
一張臉輪廓極為分明,劍眉斜飛入鬢,鼻梁高挺如削,下頜線條清晰利落,是那種極具攻擊性的俊美。
尤其一雙眼睛,眼窩略深,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含著毫不掩飾的鄙夷與玩味,居高臨下地睨著沈玉書。
他用腳尖踢了踢他桌腿。
“聽說你是永昌侯府來的?就你這副尊容,也敢說是侯府的人?彆是哪個旮旯裡冒出來,打著侯府旗號混進來的吧?”
沈玉書抬起眼,平靜地看著他,認出了這是永昌侯府的嫡幼子,論起來算是他的族兄,但血緣已遠,且在府中頗為得寵,名喚沈駿。
他站起身,對著沈駿行了一禮。
“學生沈玉書,家父沈泉,祖上係出永昌侯府三房。”
他聲音清晰,不疾不徐。
“沈泉?”沈駿嗤笑一聲,“那個早死了的窮酸書生?怪不得。”
他上前半步,幾乎要湊到沈玉書麵前,目光在他臉上的墨點和粗糙的衣料上遊移,眼中鄙夷更甚。
“就算真是侯府旁支,你這副樣子也是給侯府丟人現眼!瞧瞧你這臉,你這身衣裳,還有你這些破爛玩意”
他瞥了一眼沈玉書桌上那刀粗紙和禿筆,眉頭擰起,好像受了天大的侮辱似的。
“我警告你,在書院裡少提侯府,我們丟不起這人!”
周圍響起一陣附和的笑聲。
沈玉書沉默著,冇有爭辯。
爭辯無用,隻會引來更多的羞辱。
沈駿見他這副逆來順受的樣子,覺得無趣,又踢了一腳桌子:“聽見冇有?啞巴了?”
“聽見了。”沈玉書低聲道。
“聽見什麼了?大聲點!”
沈玉書握緊拳頭,仍低著頭。
“聽見了……在外麵……少提侯府。”
沈駿嗤笑了一聲,想拍他的臉,又嫌他臟,索性一腳踹在沈玉書的腿上。
“來打秋風的破落戶,在哪裡都得是乞丐,以後見了小爺躲遠點,我看見垃圾就想踢。”
沈玉書的膝蓋本就因為之前求學時跪出了毛病,現在這樣一踢,差點把他踹倒在地,他勉強穩住搖搖欲墜的身形,低下頭不發一言。
所有人對他目光更是鄙夷,受到這樣非人的羞辱,卻連一絲爆發的勇氣都冇有,真是個廢物軟骨頭。
沈玉書怎麼可能不怒,但他此刻必須忍。
他的讀書名額是永昌侯府給的,他不能得罪永昌侯府的人,或者說,這裡所有的人,他都得罪不起。
沈駿哼了一聲,帶著人轉身離開,留下一串毫不掩飾的譏笑聲。
眾人見冇戲可看,都意興闌珊地散去,轉頭乾起了自己的事。
旁邊幾個與他家境類似的書生幸災樂禍的嘲笑著:“讓他出風頭,寒門子弟敢在貴人麵前顯本事,不是打貴人們的臉嗎?”
他們對他的羞辱,原來是因為他上課回答了問題嗎?
沈玉書重新坐回角落,膝蓋處的痛更加明顯,他蒼白著臉,覆蓋著凍瘡的手又哆哆嗦嗦的拿起紙邊的禿筆。
他要讀書,要考取功名,要讓娘過上好日子。
所以,隻要熬過去就行了……
隻要熬過去……
沈玉書閉上眼睛,將眼裡的淚吞嚥進肚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