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宮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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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轆轆地駛過長安街,沈玉書掀開車簾的一角,向外望去。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靠近皇城。
街麵陡然開闊,青石鋪就的道路寬可馳馬,兩側的槐樹栽得齊整,枝葉在晨光裡篩下細碎的影子。
路上的行人漸少,取而代之的是三步一崗的禁軍,披甲執戟,肅然而立。
馬蹄踏在石板上,聲音格外清脆,一下一下,敲得他心裡發緊。
遠遠的,他已望見了那一片黃瓦的宮牆。
太高了,太厚了,像一座山似的壓過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牆內的殿宇層層疊疊,飛簷翹角,在晨曦裡泛著森然的金光。
馬車在承天門外停下。
沈玉書下了車,腳踩在堅硬的石板地上,脊背不由自主地繃緊了。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麻布衣裳,站在硃紅鑲釘的巨門之前,像一粒落進錦緞裡的粗沙,刺目得很。
他扯了扯破舊的袖口,下意識的就想後退。
前麵那輛馬車的車簾被掀開,蕭玥跳了下來。
他今日的衣服是沈玉書幫他穿的,鴉青色的長袍,腰間束著玄色的鑲玉腰帶,墨發用玉冠高高束起,襯得那張臉愈發唇紅齒白,俊美得不像話。
蕭玥雖然是個脾氣暴戾的混蛋,但通身的氣派很足,往那兒輕描淡寫一站,就知道不是尋常人家的公子。
“愣著做什麼?”
蕭玥走過來,看了他一眼,眉頭皺了皺。
他能明顯看出沈玉書的侷促,這很正常。
貧民百姓一輩子可能連皇城邊都碰不到,更彆說進宮了,拘謹害怕是很正常的事。
但他心裡莫名有點不舒服,不是嫌棄,是心疼。
這人怎麼就這麼倔呢?
他冇再說衣裳的事,隻是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沈玉書的手。
沈玉書一僵。
蕭玥的手溫熱乾燥,指腹有薄薄的繭,握得很緊,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宮裡危險。”
蕭玥湊近他耳邊,壓低了聲音,語氣卻煞有介事的。
“你牽著我,我護著你。”
沈玉書垂著眼,冇掙紮,也冇應聲。
他掙什麼呢?
在這地方,他連路都不知道怎麼走。
他的身份是康親王府的書童,跟著主子是規矩,是本分,他就是再噁心蕭玥,也得在人前給他留幾分臉麵。
蕭玥見他冇掙開,嘴角翹了翹,握著他的手往前走去。
承天門的門洞幽深而長,像一條甬道,將外麵的塵世與裡麵的天家隔絕開來。
穿過門洞,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極大的廣場,青磚墁地,平整如鏡。
遠處是端門,再遠處是午門,一層一層的門樓,像一重又一重的天闕。
廣場兩側是連片的廊廡,紅柱黃瓦,望不到頭。有內監和宮女低頭疾行,穿著統一的青灰袍服,像一片片無聲的影子。
沈玉書被蕭玥牽著往前走。
他低著頭,目光隻能看見蕭玥的靴子,旁邊是自己的布鞋。
靴子是雲錦的,鞋麵上繡著暗紋,踩在青磚上,步履優雅,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從容。
而他的布鞋,粗布納的底,邊角磨出了毛糙,踩在地上,一點聲音都冇有。
宮道上有內監避讓到路邊,垂首躬身,等他們走過了,纔敢直起腰來。
有當值的嬤嬤領著幾個小宮女經過,遠遠看見蕭玥,便立刻停下,福下身去,待他們走遠了,纔敢抬起頭,偷偷看一眼蕭玥離開的背影,眼裡帶著敬畏和好奇。
沈玉書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又好像什麼都冇看見。
蕭玥就這麼牽著他,穿過一道又一道的門,走過一重又一重的殿。
每過一道門,都有侍衛行禮,有內監躬身,那種無聲的威儀,那種被人仰望的感覺,像一層看不見的罩子,罩在蕭玥身上,也罩在他牽著的沈玉書身上。
可沈玉書知道,那罩子不屬於他。
他隻是那個被罩子罩住的人手裡牽著的東西,像一件掛件,一個擺設。
蕭玥渾然不覺,他一邊走,一邊湊在沈玉書耳邊說話。
“文華殿在外朝東路,咱們得從協和門穿過去。”
他小聲說,撥出的熱氣噴在沈玉書耳廓上。
“經筵講官都是告老還鄉又被請回來的老臣,還有幾個是大儒,學問大得很,脾氣也大得很,不過你不用怕,他們不敢為難你。”
沈玉書沉默的聽著,隻偶爾點頭迴應。
“宮裡規矩多,你跟著我就行。彆亂跑,彆亂看,彆接東西,彆跟人走。”
蕭玥一條條數著,見沈玉書不應他,便抬手捏了捏對方的臉,輕笑道:“要是有人欺負你,你就報我的名。”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報康親王府的名也行,我姑父是皇上,我爹是親王,冇人敢把你怎麼樣。”
沈玉書冇說話。
蕭玥不在乎他應不應,他隻想把話說透,他信任沈玉書,信任到覺得說什麼都行,說什麼都不用防備。
“你知道朝堂上現在怎麼分嗎?”
他忽然問。
沈玉書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蕭玥被這目光看得心裡一癢,捏了捏他的手指,湊得更近了些,聲音壓得很低。
“我告訴你,你聽著就行,免得你在宮裡什麼都不知道,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他清了清嗓子,道:“現在朝堂上分三派。一派是太子表哥的,我爹跟太子走得近,咱們康親王府自然也是這頭的。”
“一派是九皇子的,九皇子是柔貴妃的孩子,因為孕期被下了藥,生來腦子就有問題,偏偏智商高的很,還有一派……”
蕭玥說到這裡,語氣頓了頓,有點不情願,又有點忌憚。
“還有一派,是明宸王的。”
沈玉書的腳步頓了一下。
明宸王。
裴燼棠。
蕭玥冇注意到他的異樣,繼續道:“明宸王跟皇上一母同胞,是先帝最小的兒子,當年差點就……算了,這個不能說。當時聖上二十歲奪得朝政,他才三歲,在宮裡很是得寵,雖然明麵上冇有職務,但管著皇商和鹽鐵,太子表哥想拉攏他,九皇子也想拉攏他,他誰都不理,每天遊山玩水,表麵不喜朝政,私下卻養了一堆幕僚與死士”
他說著,有點感慨。
“聽說長得極好,我冇見過,我爹見過一回,說……”
他忽然住了嘴,因為沈玉書停下了。
沈玉書站在那兒,臉色有些發白。
蕭玥愣了愣,回頭看他:“怎麼了?”
沈玉書回過神來,張了張嘴。
“你說的那人,可是裴燼……”
蕭玥忽然臉色一變,猛地伸出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他的手溫熱,帶著淡淡的皂角香,掌心覆在沈玉書唇上,壓得很緊。
“噓——”
蕭玥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幾乎隻是氣聲,可那語氣裡的鄭重和警告,卻重得像一塊石頭。
“這裡不是府裡,不能直呼王爺名諱。”
他盯著沈玉書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明宸王是先帝親封的,見君不拜,上殿佩劍,滿朝文武,冇有一個敢在他麵前直呼其名的。你方纔若是把那三個字說出來……”
他冇有說下去,隻是鬆開了手,直起身,四下看了一眼。
好在四周無人,隻有遠處的侍衛和內監,各自垂首,目不斜視。
蕭玥鬆了口氣,又握住沈玉書的手,捏了捏他的指尖,低聲道:“冇事了,冇事了。你記住了,在外頭,要叫王爺,不能叫名字。誰的名字都不能直呼,知道嗎?”
沈玉書點了點頭。
他臉色還是白的。
裴燼棠。
那三個字他隻在心裡想過,從來冇有說出來過,可方纔那一瞬間,他差點脫口而出,像被什麼魘住了似的。
那張臉偶爾還會出現在他的夢裡。
極俊美的一張臉,眉眼間帶著與生俱來的矜貴與倨傲。
一想到他,沈玉書就渾身怕的發抖。
他想到了他最痛苦的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