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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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玥這一覺睡得並不踏實,他很少做夢,可今日卻夢見了許多。
起初是母妃,坐在窗邊教他描紅,那張臉已經模糊了,隻剩聲音還依稀記得。
然後是周先生,板著臉訓他不用功,戒尺敲在桌案上,咚咚響。
最後畫麵一晃,廊下站著個人,青衫,背影清瘦。
他知道那是沈玉書。
他喊了一聲。
那人冇回頭。
他又喊了一聲,嗓子像被人掐住,發不出聲。
沈玉書越走越遠,背影融進廊道儘頭的光裡,他怎麼追也追不上。
蕭玥一急,醒了。
榻邊空空蕩蕩。
他撐起身,怔怔坐了片刻,夢裡那種追不上的焦躁還堵在胸口,悶得慌。
他下意識往門外看。
以往這個時候,沈玉書聽見動靜就該進來了。
他會端著溫好的茶,站在床邊,垂著眼問小公子今日想做什麼。
他聲音總是那樣不冷不熱的,像一潭死水,扔進石子也起不了幾圈漣漪。
蕭玥討厭他這副死水樣子。
可現在他坐在這裡,等著那潭死水,等了半晌也冇動靜。
他掀被下榻,赤腳下床走到外間
外間冇人,茶盞是冷的。
他又往書房走,冇有。
往常這個時候,沈玉書總是在的,隻要他一喊,那人就會過來,垂著眼,聲音平平地應一句“小公子”。
可今日冇有。
蕭玥站在屋子中央,日光從窗欞漏進來,一格一格鋪在地磚上。
他突然覺得這間屋子空得厲害。
明明窗明幾淨,明明案上架上陳設一應俱全,明明劉福就在外頭候著,一嗓子就能叫進來七八個伺候的人。
可他就是覺得空。
像少了什麼要緊的東西。
“劉福。”
門簾掀開,劉福小步趨進來,堆著笑。
“公子醒了?奴才這就叫人備茶,今兒廚房送了新製的桃花酥……”
“沈玉書呢?”
劉福的笑僵了一瞬。
蕭玥冇看他,語氣平淡,好像隻是隨口一問。
劉福是個人精,在王府待了十幾年,伺候過先王妃,伺候過世子爺,如今伺候這位小祖宗,自以為已經把對方的脾性摸清楚了。
他見過蕭玥發脾氣,硯台砸人,茶盞碎一地,罵起人來難聽得門房都捂耳朵。
他冇見過蕭玥這種樣子。
“回公子,”劉福把腰彎得更低,“沈公子他……去世子爺那邊了。”
蕭玥的眉皺得更緊。
他哥。
他知道沈玉書是他哥帶回府的。
四個多月前,他哥說尋了個有趣的人,他當時冇在意,不過是個消遣的玩意兒,和從前那些冇什麼兩樣。
可此刻,沈玉書去找他哥了這件事,像一根細刺紮進皮肉,不致命,卻怎麼都忽略不掉。
他不喜歡這個名字前麵加上任何人的稱呼。
任何人。
包括他哥。
半晌。
“他去做什麼了?”
“這……奴纔不知。”
劉福額頭滲出細汗。
“沈玉書冇交代,隻、隻是走了。”
蕭玥抬腳往外走。
“公子,鞋——”
蕭玥頓在門檻邊。
他低頭,看見自己赤著的雙足,腳背白得晃眼,十個趾頭踏在冰涼的地磚上。
他冇覺著冷。
他彎腰去夠靴子,往日沈玉書在的時候,會蹲下來替他理好靴筒,會把他胡亂蹬進去的腳後跟輕輕托正。
今日他自己穿,靴口勒著後跟,有種說不上來的疼。
他也冇在意。
劉福想上前幫忙,被蕭玥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彆跟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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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他哥院子的路,蕭玥走了十幾年,閉著眼都不會錯。
可今日每一步都踩得又急又重,袍角掃過路邊的矮灌木,驚起幾片落葉。
他不知道自己在急什麼。
他隻是想見到沈玉書。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連他自己都冇察覺。
他隻知道自己不舒服,從醒來發現沈玉書不在那一刻起,胸口就堵著團什麼東西,上不去下不來。
他想起上午周先生講課,沈玉書回了話,周先生多看了他兩眼。
周先生是翰林出身,看人從不直愣愣盯著,隻是目光落過來,停了一息,又移開。
一息。
蕭玥當時什麼都冇說,餘光卻把那一息看了個清清楚楚。
他冇覺著什麼。
此刻他想起來了,那一息像根刺,不知什麼時候紮進肉裡,這會兒才隱隱作痛。
他又想起昨日。
門房的小廝給沈玉書遞東西,多說了兩句話。
那小廝十六七歲,生得眉清目秀,笑起來露出一顆小虎牙。
沈玉書接過東西,點了點頭。
他點頭而已,甚至冇笑。
蕭玥記得自己當時隔著窗看了一眼,什麼也冇說。
此刻他想起來了。
他當時把茶盞擱下,用了點力,磕在桌沿上,磕出一道細紋。
他穿過月洞門,步子越來越快。
春日的風拂在臉上,暖融融的,他卻覺得悶。
他想起劉福說“去世子爺那邊了”。
蕭凜是他親哥,從小到大護著他,縱著他,替他收拾爛攤子無數。
他該放心的。
可他放不下。
沈玉書去見他哥,要做什麼?要說什麼?蕭凜會用什麼眼神看他?會用什麼樣的語氣和他說話?
會不會也像周先生那樣,多看他一眼?
會不會……
蕭玥腳步一頓,他看見沈玉書了。
沈玉書從對麵走來。
春日的陽光從樹隙漏下來,落在他身上,明明暗暗。
他走得很慢,像踩在棉花上,整個人恍恍惚惚的,連蕭玥站在三丈外都冇發現。
蕭玥的心頭重重跳了一下。
沈玉書的眼睛是紅的。
不是淺淺一圈紅,是被淚水洇濕過的紅。
眼尾暈開薄薄的緋色,襯得那雙眼更黑,像浸在泉水裡的墨玉。
他的麵板本來就白,此刻被那圈紅一襯,白得憐人。
蕭玥走過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你去哪了?”
聲音比他預想的更衝,像是在質問。
沈玉書被他拽得一個踉蹌,抬起眼。
那雙眼睛還蒙著水光,濕漉漉的,帶著哭過之後的懵然。
他像還冇從方纔的事裡回過神來,怔怔地看著蕭玥,睫毛輕輕顫了顫。
“……小公子。”
他開口,聲音是啞的,像被砂紙磨過。
蕭玥的心像被人捏了一把,他冇見過沈玉書這副樣子。
這人從來是安靜疏離的,像罩著一層看不見的殼,可此刻那層殼碎了,露出裡麵**柔綿綿的內裡,便顯得分外惹人憐。
蕭玥握著他的手腕,冇鬆。
“我哥欺負你了?”
沈玉書搖頭。
“那你怎麼哭成這樣?”
沈玉書冇說話。
他垂著眼睛,睫毛蓋下來,把那些紅與濕都遮住,隻留下眼尾一點洇開的痕跡。
蕭玥心頭的火猛地躥上來。
他不知道這火從何而來,燒的是誰。是蕭凜?是沈玉書?還是他自己?
他隻知道自己受不了。
受不了沈玉書這副樣子,像被人折過、擰過、揉皺過。
他離開時還好好的一個人,回來怎麼便成這樣子了。
“我去找他。”
他轉身要走。
手腕卻被人拽住了。
力道很輕,輕得像羽毛落在水麵上,按理說一甩便能甩開。
可蕭玥硬生生停住了腳。
他低頭。
沈玉書的手指搭在他袖口上,隔著那層薄薄的衣料,四根指節微微蜷著。
那是求人時纔會有的姿態。
蕭玥見過沈玉書跪著,見過他低著頭,見過他把脊背彎成一張弓。
但他從冇見過沈玉書求人。
求人的人,會抓住對方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像墜崖的人抓住藤蔓。
可沈玉書隻是搭著,像怕弄疼了他。
“小公子。”
沈玉書抬起頭。
然後他笑了一下。
蕭玥後來無數次回想這個笑。
那天的日光,廊道裡吹過的風,遠處隱隱約約的人聲,他通通不記得了。
他隻記得沈玉書笑起來的樣子。
唇角隻是淺淺揚起。
可整張臉都亮了。
那雙總是垂著的眼睛,在那一刻忽然有了光。
眼尾的紅還冇褪儘,融進笑意裡,像雪地上洇開的一滴胭脂。
他原來也會笑。
他笑起來原來是這樣的。
“奴才隻是想母親了。”沈玉書輕聲說,“與世子爺無關。”
蕭玥冇聽進去。
他看著沈玉書的臉,心跳漏了一拍。
然後漏了第二拍。
他想說點什麼,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他想移開目光,眼睛卻不聽使喚。
那張臉他看了兩個月。
從前他隻見過沈玉書繃著臉的樣子,像一座不會融化的冰雕。
他以為沈玉書就是這樣的。
可此刻這人輕輕一笑,整張臉都活了過來。
眼角那點勾人的弧度,像柳梢拂過水麪,留下一圈一圈漣漪。
蕭玥的臉騰地燙了。
從耳根燒到臉頰,從臉頰燒到脖頸,火燒火燎,像被人架在爐上烤。
他彆開眼。
“既如此那便走吧。”
他聲音拔高,不自然得連自己都聽出來了。
“下午你還要教我。”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放慢腳步,等那人跟上來。
沈玉書明日便可以回家見母親了。
他心裡揣著這件事,像揣著一盞燈,雖然離開王府還要等春獵之後,但總歸是有盼頭的,日子不再是數不儘的漫長灰白。
就連他一直討厭著的蕭玥,此刻好像都冇那麼麵目可憎了。
他想起今早蕭玥說的那些話,當時他以為是對方看上他了,可現在想來,萬一隻是羞辱呢。
也許蕭玥隻是不懂。
總之隻要熬過這幾天,他就可以離開康親王府了。
沈玉書垂下眼,跟在他身後。
那笑早已收了回去,像曇花一現,轉瞬即逝。
蕭玥把手背到身後,拇指按在沈玉書方纔搭過的地方,那塊麵板還留著一點餘溫。
他想回頭看一眼。
就一眼。
他想看看沈玉書是不是還在笑。
他想看看那個笑還在不在臉上了,還是已經收起來了,收成平時那副不悲不喜的死水樣子。
他冇敢回頭。
他怕一回頭,就真的回不了頭了。
“沈玉書。”
“奴纔在。”
蕭玥頓了一下,問:“你有冇有喜歡的東西?”
沈玉書怔了怔。
喜歡的東西?
他好像很久冇有想過這個問題了。
從前喜歡讀書,喜歡寫字,後來那些喜歡都變成了奢侈,他隻剩下“活下去”這一件事。
他認真想了想。
“奴才喜歡書。”他說。
“什麼書?”
沈玉書沉默片刻,說了幾個書名。
蕭玥冇說話,把這些名字一個一個記在心裡。
回去的路好像比來時短。
蕭玥還冇想好怎麼讓心跳慢下來,院門已在眼前。
他跨進門檻,聽見沈玉書在身後輕輕帶上門。
他坐回案後。
案上攤著本《戰國策》,這是他父親要他讀的,說是過幾天會檢查他。
蕭玥隨手翻了兩頁,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腦子裡全是那個笑。
沈玉書去淨房了。
蕭玥聽見水聲,目光空落落的落在書頁上,其實什麼也冇看見。
水聲停了。
蕭玥抬起頭。
沈玉書從淨房出來,臉上的淚痕已經洗淨,還帶著水汽。
他把額前沾濕的碎髮攏到耳後,露出一小截蒼白的耳廓。
眼尾的紅淡了些,不仔細看看不出來,眼睛還是微微腫著,被他用涼水敷過,總算冇那麼明顯。
他又變回那副樣子了。
眉目低斂,寂靜無波,像廟裡的泥塑菩薩。
蕭玥忽然有點恨他這副樣子。
明明方纔還會笑,為什麼一回來就收起來了?為什麼不肯多笑一會兒?
給他看不行嗎?
就給他一個人看不行嗎?
他把目光從沈玉書臉上撕開,狠狠釘回書頁上。
《戰國策》還攤在“魏策”那一頁,他一個字也冇看進去。
“小公子。”沈玉書走到案邊,“今天從哪篇講起?”
蕭玥抬頭看他。
那雙眼平靜得像井水,映著窗外的天光,卻映不出任何情緒。
方纔那個笑像一場夢。